窗外的天还浸在墨色里,窗玻璃上凝着层薄霜,把远处路灯的光晕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橘黄。裴执是被冻醒的,鼻尖触到冷空气时猛地缩了缩,睫毛上似乎都沾了点凉意。他翻了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顾清立刻动了动,被子里拱起个圆滚滚的轮廓。
裴执抬手揉了揉眼睛,指尖碰到眼尾的冰凉,才发现自己昨晚没关严的窗缝漏了风,窗帘边角都结了层细白的霜花。他把自己往被子里又缩了缩,“你昨天晚上翻身把枕头掉地上了,咚一声,我半宿没睡好。”
顾清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乱糟糟的头发支棱着,额前的碎发上甚至沾了根棉絮。他眨了眨眼,看向床脚——果然,蓝白格子的枕头正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边缘沾了点灰尘。“哦,”他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又把头缩回被子里,“那你捡一下。”
“为什么是我捡,明明是你掉的?”裴执无奈的看着那一团。
“可我离得远。”顾清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脚长,一伸就能勾到。”
裴执看着对面鼓起的被子,最终还是认命地掀开被子。冷空气瞬间裹了上来,他打了个寒颤,飞快地弯腰捡起枕头,往床上一扔。枕头砸在被子上,发出噗的一声,顾清在里面哼唧了一下,没再说话。
穿衣服时指尖都是僵的,毛衣领口蹭到下巴,刺得人发痒。林砚之边系扣子边往窗外看,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摇晃,枝桠间挂着的冰棱偶尔会掉下来,砸在楼下的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他摸了摸暖气片,冰凉一片,才想起昨晚供暖管道好像出了问题,楼管大爷说要今天上午才能修好。
“快点起来啦,”他轻轻揉了揉顾清的脑袋,“再磨蹭外面早餐摊就没热粥了。”
顾清这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他穿衣服总爱先套裤子,毛衣往头上一套就分不清前后,每次都要裴执帮他把领口拽正。“别动,”裴执伸手帮他把毛衣下摆从裤腰里拽出来,指尖碰到他后背的冰凉,“你昨晚又没穿秋衣?”
“忘了。”顾清吸了吸鼻子,往手上哈了口气,搓了搓冻得发红的耳朵,“反正被子够厚。”
顾清把最后一缕湿发塞进围巾里时,镜子上的水雾正顺着边缘往下淌,在玻璃上画出蜿蜒的水痕。裴执刚拧干毛巾挂好,转身就撞进一片带着薄荷沐浴露气息的温热里——顾清正踮脚够门后的羽绒服,后腰不经意地蹭过他手背。
“够不着?”裴执抬手捞过那件灰扑扑的外套,袖口磨出的毛边扫过顾清发红的耳尖。窗外的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两人呼出的白气在狭小的卫生间里缠了一瞬,又很快融进暖气片上方暖烘烘的空气里。
顾清接过外套往身上套,拉链卡到一半卡住了。他低头跟那截不听话的拉链较劲时,裴执已经从牙刷杯里抽出他的围巾,指尖带着刚洗过的湿意,轻轻擦过他下巴上没擦干的水珠。“昨天让你换个拉链,非说还能凑活。”裴执的声音带着点笑,拇指按在卡住的地方往上一推,拉链“咔嗒”一声合上,震得顾清脖颈后细小的绒毛都颤了颤。
两人挤在玄关换鞋时,塑料盆里泡着的袜子还在滴水,裴执一脚踩在顾清的棉拖上,换来对方不轻不重的一肘。“穿你的鞋。”顾清的声音闷在围巾里,听着有点含混,却还是伸手把裴执歪掉的围巾系好,指尖划过对方锁骨处时,触到一片滚烫的皮肤。
裴执突然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顾清冻得发红的鼻尖:“手套带了?”顾清“嗯”了一声,刚要去摸口袋,就被裴执握住手腕往门外带。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两人踩上台阶时“啪”地亮起,暖黄的光线下,裴执后脑勺翘起的发尾还带着点湿,是刚才顾清帮他擦头发时没捋顺的。
推开门的瞬间,寒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顾清下意识往裴执身边缩了缩。裴执反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两人的肩膀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快点,”裴执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还是清晰地落进顾清耳朵里,“去晚了,粥摊的粥该卖完了。”
顾清抬头时,正看见裴执往前迈的脚步顿了顿,似乎在等他跟上。雪粒子落在裴执的睫毛上,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他转头朝顾清笑了笑,眼角的弧度在漫天风雪里显得格外清晰。两人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前走,棉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一串被冻住的省略号,拖在他们身后那条狭窄的巷子里。
粥摊的帆布棚被风掀得哗哗响,裴执把顾清往棚子深处拉了拉,自己背对着风口坐下。搪瓷碗里的白粥还冒着热气,顾清用勺子搅了搅,米粒沉在碗底,上面浮着层薄薄的米油,混着葱花的香气往鼻尖钻。
“加辣萝卜?”裴执捏着个小塑料袋晃了晃,里面是摊主刚切好的酸萝卜丁,红亮亮的浸在卤汁里。顾清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推,裴执就笑着倒了小半袋进去,筷子在碗里搅出细碎的漩涡,米香混着酸辣味漫开来。
顾清喝了两口粥,鼻尖很快沁出细汗,他抬手想擦,裴执已经抽了张纸巾递过来。“慢点喝,又没人抢。”裴执的声音混着棚外的车鸣声,却显得格外清楚,他自己碗里的粥没动多少,筷子总在顾清碗边打转,见对方快喝完了,干脆把自己没怎么动的那碗推过去,“我不太饿,你喝这个。”
顾清抬头时,正撞见裴执用他刚用过的勺子舀了口自己碗里的粥,眉头都没皱一下。粥摊老板在旁边吆喝着收钱,蒸汽模糊了他的侧脸,裴执嚼着萝卜丁,腮帮子微微鼓着,睫毛上还沾着点棚顶漏下来的雪沫子,很快被热气烘成了细小的水珠。
“老板,再来两个茶叶蛋。”裴执扬声喊了句,伸手往口袋里摸钱时,指腹蹭过顾清放在桌上的手背。顾清手一缩,指尖却不小心碰到裴执刚剥好的鸡蛋,温温的,带着点蛋壳的粗糙感。
茶叶蛋滚到顾清碗边时,裴执已经把蛋壳剥得干干净净,蛋白上浸着酱油色的纹路。顾清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温热的流心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胃里熨帖。他抬眼,看见裴执正盯着他笑,嘴角沾着点白粥的米渍,顾清没说话,只是伸手,用指腹轻轻蹭掉了那点米渍。
风又紧了紧,帆布棚发出更大的声响,裴执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了两圈缠在顾清脖子上,余温混着淡淡的皂角香裹住他。“走的时候记得带上,”裴执说着,又往顾清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下午冷,别冻着。”
顾清正用勺子搅着粥里的枸杞,闻言抬头看他:“今天公交车能通吗?昨天听王阿姨说,城郊的路结冰了,好多车都停运了。”
“不知道,”裴执剥着蛋壳,碎壳落在餐盘里,发出细碎的声响,“不行就走着去,反正也就四五站地。”
顾清没说话,低头喝了口粥。热粥滑过喉咙,暖意一点点漫到胃里,他才感觉冻僵的手指缓过来些。他看了眼裴执,对方正专注地剥着第二个茶叶蛋,指尖沾了点蛋壳的碎屑,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剥好了给我。”顾清突然说。
裴执抬眼看他:“自己剥。”
“我手疼。”顾清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掌心果然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昨天帮张奶奶搬煤块时被煤渣划的,虽然已经结了痂,边缘还是有点泛红。
裴执皱了皱眉,把剥好的茶叶蛋塞到他手里:“多大点事儿,至于吗?”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把自己碟子里的咸菜拨了一半给他。
吃完早餐往回走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在雪地上,反射出晃眼的光。顾清没戴帽子,耳朵很快就被冻得通红,裴执看不过去,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往他脖子上一绕。“戴好,”他说,“等会儿到医院,别让护士阿姨又说你不爱惜自己。”
围巾上还带着裴执的体温,混着淡淡的肥皂味,顾清把下巴往围巾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那你不冷吗?”
“我火力旺。”裴执拍了拍自己的胳膊,昂首挺胸地往前走,却在转身时打了个喷嚏。
顾清在他身后偷偷笑了笑,把围巾往他脖子上也绕了一圈。两人的脖子被同一条围巾系在一起,走快了就会被拽一下,只好放慢脚步,踩着地上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回到出租屋换衣服时,裴执翻出了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时总有点卡壳,他拽了两下没拽动,顾清伸手过来帮他,指尖碰到他下巴的绒毛,两人都顿了一下。“好了,”顾清很快收回手,转身去翻自己的衣柜,“你那件灰色的毛衣呢?我记得你说配羽绒服好看。”
“洗了还没干。”裴执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昨天晾在阳台,半夜冻成冰疙瘩了,刚才摸还是硬的。”
顾清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递给他:“穿我的吧,你穿这个颜色显白。”
裴执接过毛衣,发现是陈辞去年生日时收到的礼物,他平时宝贝得很,舍不得穿。“你舍得?”他挑眉看他。
“有什么舍不得的,”顾清正往身上套羽绒服,闻言头也不抬地说,“你穿比我好看。”
换好衣服,裴执去收拾要带的东西。帆布包里要放两个保温杯,里面灌满热水;还要带上昨天买的苹果,用保鲜袋仔细包好;顾清说要给张爷爷带副新的老花镜,他特意放在了最外侧的口袋里,怕压坏了。顾清则在翻找相机,那是台老式的胶片机,是他爸留给他的,他总爱带着,说要拍下张爷爷种的那盆腊梅——张爷爷总说,今年冬天冷,腊梅说不定能开得比往年旺。
“找到了吗?”裴执把帆布包甩到肩上,看顾清正蹲在床底翻箱倒柜,头发都快蹭到地板了。
“嗯,在这儿。”顾清从床底钻出来,手里举着个黑色的相机包,脸上沾了点灰尘,“差点被你上次丢的球鞋盖住。”
裴执摸了摸鼻子,没说话——那球鞋确实是他丢的,因为鞋带断了,他想着等周末再拿去修,结果一忘就是半个月。
出门时,楼管大爷正在值班室生炉子,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在冷空气中很快散开。“俩小子又去医院啊?”大爷往炉子里添了块煤,抬头冲他们笑,“路上慢点,昨儿个后山坡的路滑,好几个学生摔了。”
“知道了王大爷,”顾清扬了扬手里的相机,“等会儿给您拍张照,您这炉子生得真旺。”
王大爷哈哈笑起来,皱纹里都堆着暖意:“拍啥照,我这老脸有啥好拍的。对了,张老头昨儿还问你们呢,说你们上周答应给他带的糖糕,别忘了。”
“没忘,”裴执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里面是刚从食堂买的糖糕,还热乎着,“在这儿呢。”
走出宿舍楼,寒风迎面扑来,刮得人脸生疼。顾清把围巾又紧了紧,裴执则把帆布包往身前挪了挪,护住里面的保温杯。路边的积雪被踩得紧实,结成了一层冰壳,两人走得小心翼翼,偶尔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响着,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脆。
快到公交站时,顾清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你看。”
裴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光秃秃的树枝上,有个小小的鸟窝,窝里缩着两只麻雀,羽毛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却还是紧紧挤在一起。“真可怜,”他低声说,“这么冷的天。”
顾清举起相机,对着鸟窝按下快门。咔嚓一声轻响,他放下相机,笑了笑:“等春天来了,它们就不用挨冻了。”
公交车迟迟没来,站牌下已经站了几个人,都缩着脖子搓着手。有个抱着孩子的阿姨跺着脚说:“这破车,再不来我就打车了。”裴执看了看表,七点四十五分,离他们跟张爷爷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他碰了碰顾清的胳膊:“要不咱走着去吧?”
顾清点头:“行。”
两人转身往医院的方向走,路过街角的早餐摊时,老板娘正掀开蒸笼,白茫茫的热气涌出来,裹着肉包子的香味。“要不要再买点包子?”顾清停下脚步,“张爷爷爱吃肉的。”
“刚买了糖糕。”裴执摸了摸帆布包,里面的糖糕还热乎着。
“再买点嘛,”顾清拉着他往摊前走,“他昨天打电话说,做梦都梦见吃肉包子了。”
老板娘给他们装包子时,笑着说:“俩小伙子又去看张大爷啊?这大冷天的,真有心。”
“应该的。”裴执接过塑料袋,指尖被烫了一下,赶紧缩回手。
顾清付了钱,接过袋子递给他:“小心点。”
继续往前走,阳光越来越亮,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顾清从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镜片反射着天空的淡蓝,裴执看着他,突然笑了:“你这墨镜戴着像个小老头。”
“总比你眯着眼走路强,”顾清推了推墨镜,“等会儿走到医院,眼睛该肿了。”
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过公园时,看到几个晨练的老人在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袖口在风里轻轻摆动。有个穿红色棉袄的老奶奶冲他们招手:“是去看张老头的吧?他今早还念叨你们呢。”
“哎,知道了李奶奶。”顾清笑着应道,拉着裴执加快了脚步。
快到医院门口时,裴执突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坏了,我忘了带上次张爷爷让我给他带的放大镜。”
顾清愣了一下:“就是他看报纸用的那个?”
“嗯,”裴执懊恼地拍了下额头,“昨天特意放桌上了,今早一忙就忘了。”
“没事,”顾清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我带了。”
裴执接过一看,是个崭新的放大镜,外壳是红色的,还带着塑料包装。“你啥时候买的?”
“上周路过文具店,看到打折就买了。”顾清挠了挠头,“想着他那个旧的镜片都花了,该换个新的了。”
裴执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个小火炉。他把放大镜放进帆布包的侧袋里,拉上拉链:“走吧,张爷爷该等急了。”
医院门口的保安认识他们,笑着打招呼:“来了?张大爷刚在花园里转了一圈,这会儿估计回病房了。”
“谢谢刘叔。”两人异口同声地说,相视一笑,快步往住院部走。
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药味,裴执轻轻推开病房门时,张爷爷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对着窗外发呆。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金边,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你们来了。”
“张爷爷。”裴执和顾清齐声喊道,快步走过去。
裴执把帆布包里的东西掏出来:“给您带了糖糕和肉包子,还热着呢。”
顾清则从相机包里拿出几张照片,递过去:“这是上周拍的您种的腊梅,有几个花苞了。”
张爷爷接过照片,用顾清新给的老花镜仔细看着,嘴角慢慢咧开,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好,好,等开了花,你们再给我拍几张。”
裴执帮张爷爷把包子放在床头柜上,又倒了杯热水递给他:“您慢点吃,别烫着。”
顾清则走到窗边,帮张爷爷把窗户关小了些:“风大,别着凉了。”
张爷爷喝着热水,看着眼前的两个少年,一个正帮他整理床头柜上的药盒,一个在给他削苹果,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板上,像一幅温暖的画。他笑了笑,皱纹里盛着满满的暖意,冬天的早晨再冷,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