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渐起,灯火次第明亮,将先前国道的荒芜寒凉尽数隔绝在外。白霖车速放得很稳,风声温柔掠过耳畔,后座的江照始终僵硬坐着,双手拘谨悬在半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不敢碰她,不敢靠近,生怕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只是转瞬即逝的幻觉。
不过十几分钟车程,却像是走完了他整整十七年的孤苦岁月。
机车稳稳停在连锁酒店门口。
白霖熄火摘盔,动作利落干脆,发丝被风吹得微乱,衬得那张清冷的眉眼愈发疏离动人。
下来吧。

江照局促地下车,站在灯火底下,愈发显得满身尘土、狼狈单薄,和干净明亮的酒店门口格格不入。
白霖没多说什么,拎着自己的机车背包,径直带他走进大堂,刷开一间大床房房卡。
电梯上升的过程里,狭小密闭的空间安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江照垂着眼,余光一直悄悄落在白霖身上,心底又慌又软,酸涩的悸动密密麻麻爬满心口。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善待过。
房间门“滴”的一声轻响打开。
暖光扑面而来,干净整洁的床铺、温热空气、明亮通透的落地窗,是他从未拥有过的安稳。
你先去洗澡。

浴室热水充足,里面有一次性洗漱用品,好好洗干净。

江照愣在原地,有些无措地看着她。

那……你呢?
我还有事,等你洗好我就走。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像是随手帮了一个陌生人,坦荡、疏离、不留牵绊。
江照喉结微滚,心底刚刚升起的一点暖意,莫名凉了半截。
他没敢再多问,攥紧掌心,默默转身走进浴室。
热水哗哗落下,冲刷掉满身风尘、一路疲惫,也冲刷掉五珠村带给他的阴郁与狼狈。
浴室雾气蒸腾,镜面朦胧。
江照抬手轻轻拭去镜面上的水雾,目光落在那张苍白而瘦削、满是怯懦神情的脸上。这一刻,他的心中第一次滋生出一种荒唐而又贪婪的念头——
他想留住这束临时落在他生命里的光。
另一边,屋外。
白霖没有闲着。
她利落蹲下身,规整收纳自己的机车护具、头盔内衬、骑行手套,一件件叠好塞进黑色机车大包里,拉链拉得干脆利落。
她把所有随身装备尽数收拾妥当,背包立在门边,随时可以离开。
她本就是路过此地,本就前路未定、来去自由。
遇见他,只是意外,只是萍水相逢的缘分。
浴室水声骤停。
片刻后,江照穿着酒店宽松干净的白色浴袍走出来。
湿发滴水,眉眼被热水蒸得温润柔和,褪去了一路尘土破败,少年清隽干净的骨相彻底显露出来。脖颈线条利落,皮肤透着洗完澡后的白皙,整个人终于有了十七岁少年该有的鲜活模样。
可他一抬头,视线落在门口,心脏骤然一缩。
门边背包直立、装备整齐。
她收拾好了所有东西。
是随时要走的样子。
江照脚步瞬间僵住,眼底刚生出的柔软暖意,一点点沉下去。
他看着从容淡然、一身利落清冷的白霖,声音微微发哑,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慌张。

你去哪?
白霖抬眸看他,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她缓步走到桌边,指尖轻轻推了推桌上一叠整齐的现金,随后轻声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告诉他。
这间房我已经付过钱了,为期七天,能住一个星期。

萍水相逢也是缘分,你暂时没地方去,就在这里安心落脚。

桌上这些钱,你拿着吃饭、买点换洗衣物。

她说得坦荡温柔,善意纯粹,却也疏离克制。
江照怔怔看着那叠钱,指尖微微发颤,心口又酸又涩。
他不要钱。
他只想她别走。
可他没有资格说半句挽留的话。
白霖抬手,轻轻拍了拍一下他的肩膀。
掌心温度微凉,触感短暂,转瞬即逝。
我还有急事要办,不能久留,你好好待着。

江照垂眸不语。
他所有的倔强、痞气、伪装、嘴贫,在她面前全数溃散。
他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落寞与执拗。
白霖不再多言,拎起沉重的机车包,转身径直离开。
房门轻轻合上。
隔绝了一室暖光,也隔绝了他短暂拥有的温柔。
接下来的整整七天。
江照哪儿也没去。
他守在这间房里,日日等着。
他不敢走远,生怕她回来找不到他。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给他落脚之地,第一次有人给他暖意,第一次有人让他有了“等待”的念想。
他从白天等到黑夜,从清晨等到深夜。
可整整六天,杳无音信。
少年心底的慌乱一天比一天浓重,他甚至荒唐地以为——
她只是随手施舍一场善意,转头就彻底忘了他这个萍水相逢的流浪少年。
转眼,到了酒店退房的最后一天。
夜色再度降临。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剩窗外灯火车流。
江照坐在床边,看着空荡房门,眼底是压不住的失落与茫然。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虚弱的叩响。
咚。
咚。
力道极浅,像是耗尽所有余力。
江照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瞬间起身,快步冲至门口。
他心头隐隐有期待,又有惶恐。
指尖猛地拉开房门。
门开的一瞬,所有情绪瞬间定格。
昏暗走廊灯光下。
白霖浑身脱力,浑身疲惫到极致,再也支撑不住单薄身子,软软倚靠倒伏在门框边。
她一身黑衣沾满风尘,面色惨白如雪,唇色惨淡,整个人像是耗尽了全部心神力气,连站稳都做不到。
刚刚那两声敲门,已经是她最后的力气。
他伸手瞬间扶住快要彻底瘫倒在地的女孩,掌心触到她微凉虚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