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日沉坠地平线,残余的热浪死死熨在绵延的国道沥青路面上,久散不去。晚风掠过空旷旷野,带着夏末滚烫的温度,卷走最后一点落日余晖。
这条城郊老路车流稀疏,寥寥几辆车飞速掠远,只留一路风尘与寂静。道路两侧老旧的路灯逐一点亮,昏黄微弱的光线垂落下来,将绵长的柏油路拉出深浅交错的斑驳光影,荒寂又荒凉。
十七岁的江照,背着一只洗得发白、边角磨破的破旧帆布小包,孑然一身站在无人的长路上。
他刚刚从禁锢压抑的五珠村逃出来,一路徒步奔逃、颠沛流离,硬生生走了整整半日长路。单薄鞋底早已被粗糙路面磨穿,脚底布满细密血泡,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刺痛。双腿酸胀发软,灌了铅一般沉重,几乎再也抬不起来。
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暮色四合,四下旷野荒芜一片。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少年身形单薄,一身沾满尘土的旧衣衫,衬得他愈发孤零无依。他微微屈膝,顺着冰凉的金属护栏,缓缓、疲惫地滑坐落地。
晚风肆意撩乱他蓬松微卷的黑发,发丝凌乱贴在汗湿的额角。少年眉眼生得锋利桀骜,带着与生俱来的叛逆与疏离,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荒芜、茫然与疲惫。
长久的流浪与苛待,早已让他习惯伪装。
他唇角习惯性松松垮垮吊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装作随性、装作无所谓、装作天不怕地不怕,一副吊儿郎当、谁都不在乎的浪荡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副坚硬的外壳之下,是空落落、无人问津的孤单。
这世上,没人管他冷暖,没人找他踪迹,没人等他归途。
从始至终,他都只是一个人。
江照垂着眼,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按揉着酸胀发麻的脚踝,指尖触到破皮泛红的肌肤,细碎的痛感蔓延四肢百骸。他咬着后槽牙暗自撑着,心里盘算着歇片刻,再咬牙继续往前挪。
就在他准备撑着护栏起身的一瞬——
远处沉沉夜色深处,骤然破开一束冷冽雪亮的车灯。
低沉、浑厚、极具力量感的机车引擎轰鸣由远及近,破空而来,碾碎一路寂静。
一辆通体纯黑的重型机车,线条凌厉冷硬,车身锃亮如墨,在昏黄路灯下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稳稳压着绵长夜路疾驰而来。
速度极快,却又稳得惊人。
下一秒,机车精准在他身侧减速、滑行、落稳、熄火。
轰鸣骤停,晚风骤然安静。
白霖抬手摘下黑色机车头盔,随意倒扣搭在宽厚的车把上。
夜风瞬间涌来,拂开她额前鬓边细碎的黑发。少女眉眼清冽疏淡,眸色沉静清冷,五官利落干净,不笑不柔,自带一身生人勿近的冷飒气场。黑衣长裤,身姿挺拔笔直,整个人像暗夜里骤然亮起的一束孤光,利落、自由、耀眼,带着无人可迫的松弛与强势。
她微微垂眸,目光淡淡落坐在路边那满身风尘、狼狈落魄的少年身上,静静打量。

这么晚,一个人在国道边走?
她的声音不甜不软,清冽干净,像晚风擦过冰面,带着一丝浅浅凉意,平静却清晰地落在寂静夜色里。
江照微微一怔。
一路走来,沿路行人看见他狼狈落魄的模样,大多是躲闪、是鄙夷、是冷眼、是嘲讽。人人避之不及,谁也不愿为一个流浪少年多停留半秒。
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个看着又酷又傲、耀眼张扬的姑娘,会特意停车,认真问他一句。
心头微乱的瞬间,少年立刻拉起习惯性的保护色。
他扬起那副惯有的痞气笑意,眉眼轻挑,嘴快得近乎油滑,熟练地用轻浮与玩世不恭遮掩自己所有窘迫与不堪。

小姐姐迷路?还是特意停车搭讪我?

我可没钱,骗不到我的。
他刻意装出一副浪荡随性、游手好闲的模样,想把自己伪装成不靠谱的混子,要么吓退对方,要么敷衍走这场突如其来的善意。
可白霖太过通透。
她目光平静扫过他磨破洞的鞋底、红肿破皮的脚踝、沾满尘土的单薄衣衫,掠过他强撑桀骜却难掩疲惫的眉眼。
一眼,就看穿了他所有故作坚强的伪装。
走不动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怜悯,没有窥探,没有多余的同情,只是最直白、最温柔的点破。
却精准刺穿了江照层层裹住自己的坚硬外壳,直直撞进他荒芜空洞的心底。
少年脸上吊儿郎当的笑意骤然僵硬,瞬间挂不住分毫。
心口猛地一紧,莫名发涩、发慌。
惯会巧言善辩、惯会糊弄世人的他,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手足无措,无从躲闪。

……还好。

我习惯走路。
他声音微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自然,硬撑着最后一点少年傲骨。
白霖闻言,并未多问他的来路,不问他为何孤身流浪,不问他为何满身狼狈。
她从不多探人伤疤,从不消费他人落魄。
只是微微偏头,下颌轻抬,语气干脆利落,利落得不带半分犹豫。
上来。

我载你一程,前面镇子还有几公里,天黑不安全。

这一瞬,晚风穿膛而过。
江照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心神巨震。
十七年人间浮沉,他见尽凉薄,受尽冷眼。
世人惧他、嫌他、避他、利用他,从无人给他半分暖意。
从来没有人——
从来没有人,不问缘由、不求回报、不图分毫,仅仅看他撑得辛苦,就甘愿为他停下前行的脚步。
更何况是这样耀眼、这样自由、这样本该高高在上的姑娘。
少年喉结轻轻剧烈滚动了一下,心底荒芜多年的寸草不生之地,轰然裂开一道缝隙,有细碎暖意悄然钻了进来。
他瞬间敛尽眼底所有痞气、所有玩世、所有伪装。
桀骜褪去,锋芒收起,眼底只剩下少年人最干净、最青涩、最无措的真诚。

你……不怕我是坏人?不怕我讹你?
他低声问,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试探。
白霖垂眸望着他怔然青涩的模样,唇角极淡地微微勾了一下,笑意很浅,却很温柔。
你不是。

你这样有什么好骗我的。

况且你打不过我。

一句话,彻底砸穿了江照所有的心防。
晚风静静流淌。
江照沉默良久,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是少年人隐秘的羞涩与心慌。
他再也嬉皮笑脸不起来,小心翼翼撑着护栏起身,动作轻缓拘谨,生怕弄脏她的车,亦生怕惊扰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
他微微俯身,谨慎又局促地跨上机车后座。
车身微微一沉。
白霖抬手重新戴好头盔,清冷的声音隔着微凉晚风,轻轻落向后座。
抓好。

下一秒,引擎轰然重启,低沉轰鸣撕开夜色。
黑色机车骤然提速,利落破开漫漫长夜,一路追风向前。
晚风烈烈席卷而来,灌满周身。
江照坐在后座,整个人僵硬拘谨,一动不敢动。
他双手悬空,指尖微微发颤,既不敢靠前触碰她,又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前方少女脊背笔直清瘦,利落挺拔,透着独有的冷静与笃定。
一路晚风裹挟着她身上干净清冽的淡香,丝丝缕缕,尽数钻进他的呼吸里,落在他荒芜暗淡的年少岁月中。
这一刻。
在江照的生命中,这是他第一次被他人接住了那份难以言说的狼狈,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了那份温柔的善待。在这无尽的漂泊之旅中,他仿佛遇到了一束专属于自己的初光,温暖而明亮,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