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宫威压顶,瑾威公公一身锦袍肃立,眉眼阴鸷,带着天启宫廷独有的高高在上,语气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方才萧瑟一番动情说辞,骗得过旁人,却骗不过朝夕奉命追捕的瑾威。
一旁的沐春风早已听得义愤填膺,素来温文尔雅的脸上此刻染满怒色,侠气翻涌,再也按捺不住。
“我平日久闻天启五大监权势滔天、位列朝堂近侍至尊,今日一见,才知传闻不假!”
沐春风眉目凛然,声含愤慨,字字掷地有声:“身居天子近侧,不行正道,竟霸道蛮横至此!强人学武便也罢了,世间哪有逼人净身入宫的道理?简直蛮横无理,欺压江湖子弟!”
“简直令人发指!”
雷无桀在旁立刻应声附和,顺势煽风点火,一脸愤愤不平,纯粹热血尽数写在脸上。他最见不得权贵仗势欺人,此刻听得满腔怒火,只觉这天启宦官太过霸道荒唐。
沐春风长剑微震,剑气隐隐溢出袖口,一身坦荡侠气尽数铺开,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萧瑟,神色笃定仗义。
“萧兄!你既踏上我的船、入了我此行队伍,便是我的朋友!”
“今日有我在,必护你、护白霖姑娘周全,绝不让阉人肆意拿人!”
萧瑟唇角噙着一抹浅浅淡笑,眼底温润无波,顺势微微拱手:“那就多谢沐公子仗义相护。”
瑾威公公面色愈发冷沉,懒得再听众人争辩废话,目光死死锁定萧瑟,声线冷得像淬了寒霜:“萧瑟,休要顽抗,随我回天启复命。”
话音未落,他周身宫廷真气轰然炸开,威压席卷林间,袖口劲气翻涌,已然蓄势待发。几番言语拉扯彻底落空,他不再多劝,掌心凝劲,腰间佩剑顺势出鞘,寒光凌厉划破空气,剑锋直指萧瑟心口,招式狠辣迅捷,招招逼人。
就在剑锋将至、寒芒贴身的刹那,一道清朗剑气骤然横空杀出!
沐春风手腕翻转,手中长剑破空疾挡,铮——
金铁交鸣之声震彻山林,刺耳响亮,漫天碎光飞溅。他身形飒然落于萧瑟身前,一剑稳稳抵住瑾威攻势,将这致命一击彻底格挡开来。
下一刻,两道强劲气场轰然对撞,一人身负宫廷正统真气,招式沉稳阴柔、法度森严;一人身怀世家浩然剑气,剑路坦荡磊落、大开大合。两人瞬间缠斗在一处,剑光交错纷飞,气浪层层炸开,林木枝叶簌簌落了满地。
瑾威招式阴诡刁钻,招招锁人经脉要害;沐春风剑势浩然正大,守得稳、攻得烈,剑气纵横间竟丝毫不落下风。两人缠斗数十回合,真气对冲不休,最终劲气双双炸开,各自后退三步,竟是实打实、不分胜负的平分秋色。
“停手。”
就在二人欲再度提劲再战之时,萧瑟淡然开口,声音清浅,却带着莫名慑人的定力,稳稳压下全场纷乱。
众人闻声齐齐收招侧目。
雷无桀目光骤然锁定沐春风手中长剑,满目震惊艳羡,脱口惊呼:“动千山!那是十大名剑之一的动千山!”
瑾威公公眸光沉沉落在沐春风一身华贵锦袍与手中名剑之上,面色微冷,带着几分忌惮与了然。
“身穿金缕衣,手握动千山。沐家子弟,果然阔气非常,底蕴惊人。”
萧瑟缓步上前,将身侧始终安静伫立、眉眼清冷的白霖微微护在身后,语气从容通透,不带半分戾气:“瑾威公公,我看得出来,你今日只为拘人复命,并无真正杀意。如此缠斗下去,毫无意义,徒耗力气。”
“不如这样,你我撇开众人,单独寻一处僻静地方,好好聊上一聊。”
瑾威沉吟片刻,深知此地众人皆是江湖好手,硬拿人只会徒增变数,最终冷然颔首,应下了这场单独对峙。
一番密谈过后,风波暂且平息。
最终萧瑟并未被瑾威强行带回天启,一行人尽数安然登船,船只扬帆起航,顺着碧波江流缓缓前行,风平浪静,方才的剑拔弩张尽数褪去,只余下舟上淡淡清风。
船舱之内,几人围坐闲谈,雷无桀憋了一路的好奇,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追问。
“对了萧瑟,你方才和瑾威公公单独密谈,到底跟他立下了什么约定?”
萧瑟端起清茶,慢条斯理抿了一口,语气轻淡随意:“三日之后,海边,与他决战。”
一旁静坐的白霖闻言,眼睫轻轻一颤。
她眼底先是掠过一抹真切的担忧,眉头微蹙,生怕自家哥哥真要与天启大监死战,招惹无尽朝堂祸端。可不过转瞬,她太了解萧瑟的性子,了然笑意便悄然漫上眼底,担忧尽数散去,转为了然的松快。
她太懂这位看似懒散、心思却九曲玲珑的兄长。
白霖熟练地抬手端起桌边茶杯,指尖轻扣杯壁,轻声淡淡笃定道:“按照他的性子,绝对不会真的赴约。”
“决战?他这都能信?”雷无桀瞪大双眼,一脸难以置信,只觉那瑾威公公实在太过老实,竟会信了萧瑟的口头约定。
萧瑟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自嘲与深谙世事的笑意,缓缓开口:“在瑾威眼中,我是昔日那个一诺千金、立身端正的永安王。”
“在他的认知里,我绝不会用这般临时敷衍、欺瞒避战的卑劣小手段。”
白霖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浅浅调侃,无奈失笑:“这般看来,你这永安王积攒多年的赫赫名望,今日怕是要被你自己亲手败坏干净了。”
“可怜这位瑾威公公,还老老实实记着三日海边之约。”雷无桀啧啧两声,满心同情。
几人笑语闲谈间,脚步声渐近,司空千落与沐春风一前一后走入船舱。
沐春风目光扫过在座众人,神色已然不复先前全然懵懂的热忱,多了几分洞悉通透的沉静,轻声开口:“此刻风平舟稳,我们也该好好聊一聊了。”
唐莲抬眸淡淡应声:“聊什么?”
“聊你们,究竟是谁。”沐春风目光笃定,缓缓落向众人。
唐莲微挑眉梢:“我们之前不都已经说过来历了?”
沐春风轻轻摇头,眼底笑意温和却笃定:“诸位先前所言,不过是搪塞外人的托词罢了。你们一人姓雷、一人姓唐、一人姓司空,还有萧兄与白霖姑娘。”
“旁人或许不知,但这些姓氏,个个都是江湖鼎鼎大名、无人不晓的顶级世家名门。”
他轻轻一笑,带着几分坦荡自嘲:“我大哥总说我读书读得愚钝呆板,可我沐春风行走江湖数年,识人观心,绝非真傻。”
话音落下,萧瑟与雷无桀神色微敛,下意识双双轻轻握紧了拳,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气氛微微凝滞,白霖安然静坐,神色不惊不慌,沉静自若。
沐春风目光最终落在白霖身上,带着几分敬重与探究:“白霖姑娘,你先前虽未曾刻意展露锋芒,也不愿细说身世,但我见过你的模样。”
白霖抬眸,眸色清浅:“你从何处见过我?”
“沙场之上。”
沐春风缓缓道来,字字清晰:“昔日沙场鏖战,你英姿飒爽、风骨凛然,身姿被世人临摹画卷,辗转流传,一传十、十传百。我机缘巧合之下,恰好见过那一幅画像。”
说着,他取出随身珍藏的一幅画卷,缓缓展开。画中女子一身劲装,眉目清冷,风骨铮铮,沙场英姿栩栩如生,正是昔日披甲而立的白霖。
“易将军风姿卓绝,当真巾帼不让须眉。”
沐春风将画卷递出,任由众人传阅,眼底满是敬佩。
画卷流转间,雷无桀脑袋一转,突然好奇看向沐春风,直言问道:“那沐公子,你该不会是喜欢白霖姑娘吧?”
沐春风坦然浅笑,坦荡无遮:“自然是倾慕过的。这般风骨女子,世间何人不心生敬佩、心生倾慕?”
萧瑟眸光微挑,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淡淡拆穿:“难怪自上船以来,你看我妹妹的眼神就一直怪怪的。”
唐莲神色沉静,沉声追问:“你还知道多少?”
沐春风徐徐道来,条理清晰:“雪月城三城主,枪仙司空长风,世人皆知他手中一杆破阵枪纵横天下。”
他看向司空千落,笃定开口:“所以,你便是司空长风唯一的爱女,司空千落。世人皆说枪仙之女从不踏出雪月城,此番能得见,实属有幸。”
司空千落微微扬眸,坦然颔首:“说得不错。”
“而你。”沐春风转头看向唐莲,笑意笃定,“你根本不是什么无名唐漠河,你是雪月城大弟子,唐莲。”
唐莲眼底掠过一抹讶异,随即浅笑颔首:“看来你知道的确实不少。”
沐春风心底满是豁然开朗,连连感慨:“没想到我此番同行,竟一次性遇见这么多江湖顶流名士,当真不虚此行。”
随即他目光落向一脸纯粹热忱的雷无桀,眼底带着几分探究笑意:“我终于也知道你是谁了。你的名气虽不及他们几位响彻天下,知晓的人不多,但我对你反倒最感兴趣。”
“因为我知道,你的师父,是一位冠绝天下的绝世美人。”
雷无桀瞬间眼睛一亮,满心得意,连忙凑上前:“这你都知道?那你快说说,我到底是谁!”
沐春风微微一笑,笃定开口:“你便是落明轩。”
话音落下,雷无桀瞬间脸色一沉,满脸气愤,当场跳了起来:“我才不是那个嗜赌成性的落明轩!”
“我叫雷无桀!雷家堡的雷!我的师父是五大剑仙之一、雪月城二城主,李寒衣!”
沐春风骤然一怔,满脸错愕:“你的师父……当真是李寒衣?”
船舱之内,看着一个认真猜错、一个气急辩解的两人,白霖坐在一旁,静静吃瓜,眼底掠过几分无奈又好笑的戏谑。
她心底默默轻叹:怎么一下子两个傻子凑到了一处。
此刻她手里若是有一盘瓜子,怕是能安安稳稳看完整场热闹闹剧。
从前众人各藏身份、各掩锋芒,一路结伴同行,看似寻常江湖游客,此刻被沐春风一语层层戳破,雪月城、雷家堡、沙场名将,所有隐秘尽数掀开,舟中气氛豁然开朗,却也暗流微涌。
而身侧的哥哥萧瑟依旧神色淡淡,看似漫不经心,却始终将她护在视野之内,眼底藏着唯有兄妹二人知晓的从容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