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漫过船舷，漂泊多日的航船终于褪去了颠簸，众人围坐甲板之上，晚风微凉，篝火灼灼，将每个人的侧脸映得明暗交错。一路同舟共济，掩于心底的秘密，终于在今夜，被一语戳破。

萧瑟倚着船柱，一身素色长衫被海风轻轻吹动，神色淡然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此番对话。他垂眸望着跳动的火光，声线慵懒又疏离，漫不经心地开口：“放心吧，我们隐瞒了这么久的身份，若不是他真被你气着了，这傻子也不会跟你说实话。”

身侧的沐春风闻言微微颔首，眸光沉静地看向萧瑟，眼底藏着几分洞悉一切的通透，轻声追问：“那你是？”

“别猜了。”萧瑟抬眼，淡淡打断了他的揣测，语气坦荡又无奈，“我虽然是雪月城弟子，但我不会武功，在江湖上更没有什么名号。”

沐春风眉眼微敛，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字字笃定：“我大概知道你去雪月城是做什么的。”

萧瑟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诧异：“这都猜到了？”

“天下皆知，司空长风曾拜药王兴百草为师，习得一身绝世医术，乃是天下一等一的神医。”沐春风目光紧锁着萧瑟苍白的面容，字字清晰，句句戳中要害，“你入雪月城，寻司空长风，为的从来不是学艺，是治病。只是看起来，他并没有治好你。”

话音一顿，他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医者独有的精准与冷冽：“因为从我见你的第一眼，我便看出来，你是一个将死之人。”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甲板之上，瞬间击碎了晚风夜色里所有的平和。

周遭气氛骤然凝滞，篝火噼啪的燃响都显得格外刺耳。在场众人神色骤变，怒意与慌乱瞬间翻涌。唐莲周身气息骤然凛冽，素来沉稳温和的眉眼覆上寒霜，猛地抬步上前，沉声怒喝：“你说什么！”

面对众人的愤然，沐春风丝毫没有退让，依旧神色平静，笃定开口：“我自幼研习医术，寒暑不辍，看人肌理气血，从未看错过。他命数将近，气血衰败，早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雷无桀闻言瞬间红了眼眶，少年意气最是赤诚热烈，满心满眼都是难以接受的酸涩。他攥紧手中长剑，指尖泛白，望着茫茫大海，嗓音带着一丝沙哑的颓然：“我原以为，此番出海若是寻药无果，我们尚可折返天启，尚有转机。原来此行若是不成，所有一切，便真的彻底结束了。”

萧瑟看着身边手足慌张焦灼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愧色，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释然，亦有几分无奈：“抱歉，我别无选择。”

沐春风静静看着几人纠葛的情绪，再次开口，一语道破他们此行的终极目的：“所以你们此番跨海出海，是为寻找一处秘境，那海外孤岛之上，藏着能治好你残躯、续你性命的人，对不对？”

萧瑟眼底的淡然终于碎裂一丝，眸色沉凝，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我劝你，把所有猜测，尽数停在这里。”

夜色沉沉，晚风猎猎。沐春风却摇了摇头，眸光恳切：“沐某不才，略通岐黄之术。或许你们踏遍沧海追寻的机缘，此刻就近在眼前。我或许，就是能治好你的人。”

话音落下，不等众人反应，沐春风已然上前，指尖轻抬，落在萧瑟腕间，凝神探查他衰败的气血与受损的经脉。众人屏息凝神，无人打扰这片刻静谧，心底既有忐忑，又藏着一丝微不足道的希冀。

晚风渐柔，夜色渐暖。一番细细探查过后，沐春风收回指尖，神色复杂，并未直言结果，只缓缓退至一旁。紧绷压抑的氛围终于得以舒缓，众人相视一眼，默契地不再提及生死病痛。

甲板之上重摆酒水，杯盏交错，酒香漫溢，冲淡了方才的沉郁悲凉。前路未知，生死难料，唯有当下挚友相伴，可抵山海风霜。

雷无桀心性最是豁达，抛却满心烦忧，举杯对月，趁着海风月色，朗声饮酒作诗，少年诗句坦荡热烈，字字皆是山河意气、挚友情深。唐莲静坐一旁，浅酌清酒，眉眼舒展。司空千落笑意明媚，举杯同欢。白霖安静坐在萧瑟身侧，作为萧瑟唯一的亲妹妹，她自小陪着兄长历经风雨，看着他常年隐忍病痛、藏起所有脆弱，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忧心，却依旧陪着众人，浅笑安然，共度这海上良夜。

数日风浪奔波过后，航船终于冲破茫茫沧海，一座灵气氤氲、云雾缭绕的孤岛缓缓出现在视野尽头。草木常青，仙气缭绕，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杀伐，正是世人苦苦寻觅的海外仙山。

众人弃舟登岛，脚踏松软青草地，周身疲惫困顿瞬间被山间清冽的灵气抚平。岛上清风拂面，落英纷飞，处处皆是超然世外的意境。

未等几人细细打量周遭景致，一道缥缈淡然的身影凭空立于云雾之间，白衣胜雪，气质出尘，正是隐于仙山的仙人莫衣。

他目光扫过众人，眸光通透，看透世事万象，早已洞悉众人来意，缓缓开口，声线空灵悠远，不染凡尘：“一路风尘跋涉，诸位身心俱疲，我先为诸位涤荡疲乏，安神固气。”

话音落，一缕轻柔仙气洒落，缓缓包裹众人周身。连日航海的颠簸、打斗的疲累、心底的郁结尽数消散，通体舒畅，经脉通透。

莫衣垂眸，目光精准落在萧瑟与不远处静立的叶若依身上，一语道破所有因果：“我知晓，千里迢迢前来求我相助的，是你们二人。”

他凌空负手而立，眉眼淡然，带着仙人独有的疏离与掌控一切的威严：“你二人的顽疾心结，我皆可化解。只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司空千落闻言满脸诧异，忍不住上前一步，脱口而出：“没想到神仙助人，竟也要谈条件？”

“我可助你们了结尘世夙愿、治愈身疾。”莫衣眸光悠远，望向云海深处，藏着一丝无人读懂的执念，“但你们，需帮我改一次天命，逆一次天道。”

萧瑟神色凝重，拱手沉声问道：“前辈想要改何种天命？”

“我要一个早已离去、消散世间的人，重新归来，重回这天地人间。”莫衣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跨越岁月的执拗。

萧瑟眉头微蹙，审慎追问：“我等皆是俗世凡人，不知该如何相助前辈？”

莫衣眸光落回萧瑟苍白的面容上，字字冰冷笃定：“你命数将尽，最多只剩三日阳寿。明日此时，我会向你们索要一物。”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绝对的掌控力：“你们若肯予我所求，我便倾力助你重塑生机，逆天改命。三日为期，我赠你全新体魄，你予我心中所求。”

诡异的氛围悄然笼罩整座仙山，众人心底皆是一沉，隐隐生出不安。

夜色笼罩仙岛，林间雾气渐浓。众人休整一夜，翌日清晨，却骤然发现一道人影凭空消失。

素来沉稳可靠的大师兄唐莲，竟不知所踪。

众人瞬间心神紧绷，当即四散奔走，踏遍山间青石小径、繁花密林、崖边溪涧，四处呼喊寻觅，寻遍半个仙岛，却始终不见唐莲半点踪迹。

遍寻无果之际，云雾流转，白衣仙人莫衣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前方竹林深处。青竹挺拔，翠叶簌簌，他静立竹影之间，遗世独立，周身气场清冷威严。

众人迅速汇合聚拢，快步走入竹林，目光警惕地望着眼前之人。

莫衣垂眸看着来人，声线清冷无波：“三日期限已至，我今日，便来取我想要的东西。”

萧瑟周身气息瞬间绷紧，掌心蓄力，沉声问道：“前辈想要何物？”

莫衣缓缓抬手指向人群之中身姿温婉的叶若依，一字一顿，清晰道：“我要她。”

叶若依浑身一震，眼底骤然涌上惊色，心头巨震，下意识后退半步，满脸难以置信。

“列阵！”

萧瑟眸光骤冷，当机立断沉声喝令。

话音未落，三名弟子应声而出，手中令牌凌空祭出，灵光流转，三足之势瞬间成型，黄龙山秘传三才阵顷刻开启。

而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已然快一步掠至萧瑟身前，身姿凛然，挡下所有迎面而来的威压。

正是萧瑟唯一的亲妹妹——白霖。

她一袭浅青劲装，身姿纤瘦却脊背挺直，眉眼清冷凛冽，素来温顺柔和的气质尽数褪去，只剩护在兄长身前的决绝坚定。

莫衣眸光微顿，落在阵中白霖身上，眼底掠过一丝诧异，缓缓开口：“三才阵。难怪方才便觉你气息熟悉，原来你是黄龙山弟子。”

他细细打量着身前少女，眸色带着几分不解：“可你体质特殊，本该与修道无缘，终生无法修炼灵力道基，怎会催动三才阵法？”

话音未落，莫衣指尖微动，三道道法真言凌空浮现。

“正心！”

“去魔！”

“星陨！”

三道术法层层叠加，威压骤起，碾压而来。莫衣眼底讶异更深：“天师道印！整座黄龙山，除却我与家师，唯有齐师兄能达此境界。你莫非是齐师兄的弟子？”

他眸光沉沉，看穿阵法玄机，淡然一语道破关键：“其余三人不过为辅，这整座三才阵，根本不是三人之力，全程皆是由你一人苦苦支撑。我倒要看看，你仅凭一己之力，能撑得住多久！”

语毕，莫衣广袖一挥，浩荡磅礴的仙力席卷而出，势如摧枯拉朽。

只听三声闷响，催动阵法的三名弟子根本无力抗衡这等仙人威压，瞬间被气流震飞倒地，重重摔落在青竹之下，一时难以起身。

整片竹林狂风骤起，翠叶纷飞。莫衣足尖轻点，凌空落于青竹顶端，身姿飘逸，俯瞰下方众人，带着凌驾凡尘的无上威严。

“尔等凡俗，见仙人，为何不跪？”

滔天威压骤然倾泻而下，厚重、霸道、无可匹敌，死死压在众人周身。几人浑身僵硬，骨骼承压生疼，根本无法直立身形，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弯折。

趁着众人被威压禁锢的瞬间，莫衣袖底灵力一卷，无形力量骤然探出，精准锁死叶若依的身形，欲将人强行掳走。

“不许碰她！”

千钧一发之际，白霖眼底决绝骤燃。

她深知己方众人根本无力抗衡仙人之力，兄长萧瑟身残体虚、命数将近，众人皆被威压困住，唯有她尚能一搏。

电光火石之间，白霖毫不犹豫反手抽出腰间贴身软剑。剑身莹白，柔韧如丝，是她自幼佩戴、从不轻易出鞘的本命佩剑。

她眸光一狠，手腕翻转，锋利剑刃径直划过自己白皙纤细的小臂。

利刃入肤，猩红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剑身纹路蜿蜒流淌。

汩汩热血浸染剑身的刹那，沉寂多年的佩剑骤然嗡鸣震颤，剑身之上流转出古老晦涩的血色灵光，层层尘封的力量瞬间被鲜血唤醒。

白霖咬牙凝神，不顾手臂伤口剧痛，将浑身残存的灵力、精血、本源气力尽数汇聚剑身。

汹涌磅礴的古老灵力顺着剑身疯狂涌入她的四肢百骸，滚烫霸道的力量冲破经脉桎梏，冲刷着她多年无法修道的残缺体质。

周身气流骤然暴乱，狂风以她为中心肆意席卷，青竹乱舞，落英纷飞。

一瞬之间，境界壁垒轰然破碎！

白霖以身饲剑，以血引力，硬生生冲破桎梏，踏入无数江湖人毕生难求的逍遥天境！

“白霖！”

雷无桀瞳孔骤缩，满脸惊惶焦急，忍不住高声呼喊，眼底满是担忧与震惊。

身侧的萧瑟眸光剧烈震荡，死死盯着身前妹妹挺拔决绝的背影，心底轰然明悟。

原来如此。

世人皆道白霖体质残缺，无法修武修道，终生平凡。原来她并非无修行天赋，而是一身磅礴盖世的力量，尽数尘封于这柄软剑之中，隐忍多年，只为护他周全。

心念电转间，白霖已然稳住暴涨的灵力，手持血色灵光缠绕的软剑，纵身跃起，剑刃凌厉劈出！

一道磅礴剑气破空而出，精准斩断莫衣禁锢叶若依的无形气流，霸道灵力硬生生撕裂仙人威压，护住身后众人。

竹林一瞬寂静。

莫衣凌空立于竹梢，眼底终于掀起滔天波澜，满脸难以置信，低声呢喃：“怎会……区区一介逍遥天境，竟能破我仙法禁锢？”

他从未将俗世逍遥天境放在眼中，可今日眼前这少女爆发的力量，已然颠覆他的认知。

可下一瞬，汹涌暴涨的力量开始疯狂反噬。

强行破境、以血饲剑的代价何其惨烈。

滚烫霸道的灵力疯狂冲撞经脉，手臂伤口鲜血不止，皮肉翻卷，剧痛穿透四肢百骸，白霖身形微微摇晃，脸色瞬间惨白如雪，冷汗浸透衣衫，周身灵力微微紊乱不稳。

莫衣目光锐利，瞬间捕捉到她小臂不断渗血的伤口，看清了她强行催力、身受反噬的狼狈模样，瞬间洞悉所有玄机。

他眸色微沉，了然轻笑：“原来如此。”

目光重新落在身形踉跄、灵力动荡的白霖身上，他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与笃定：“如此体质、如此剑意，比起旁人，你反倒更加适合我所求之物。”

话音未落，莫衣身形一瞬挪移，快到众人根本无法捕捉轨迹，转瞬便出现在白霖身前，五指成爪，精准扣住她的脖颈，牢牢将人彻底控制。

清冷嗓音带着绝对的掌控力缓缓响起：“所幸，你强行破境，终究只停留在逍遥天境，尚未真正超脱凡俗，依旧逃不出我的掌控。”

彻底的禁锢之力笼罩白霖全身，她浑身灵力被封，伤口剧痛难忍，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咬着唇，不肯示弱，目光执拗地护着身后的兄长与众人。

仙人威压再次翻倍倾泻而下，碾压全场，所有人都被死死压制在地，动弹不得。

“白霖！！”

雷无桀目眦欲裂，少年满腔怒火彻底爆发，心底焦灼、愤怒、心疼尽数交织，周身灵气不受控制地疯狂翻涌。

看着被桎梏困住、身受重伤、隐忍倔强的少女，看着生死未卜的萧瑟，看着眼前不可一世的仙人，雷无桀再难克制。

他不再顾虑境界桎梏，不再顾忌灵力反噬，抬手紧握佩剑，周身灵气疯狂灌注剑身，以身破限，强行催动毕生灵力！

一旁的萧瑟见状，眸色骤沉，低声震颤出声，满是震惊：“强入逍遥天境！”

仙山竹林，风起雷鸣。

一场凡人与仙人的殊死对决，已然彻底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