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深处,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投下浓重而幽深的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张特有的、略带霉味的沉静气息。这里是存放过期期刊和冷门文献的区域,平日里人迹罕至,只有尘埃在从高处小窗透进来的、稀疏的光束里无声地飞舞。
最角落、光线最昏暗的一排书架后面。
单雅砂蜷缩着,背靠着冰冷坚硬的书架侧板,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膝盖抵着胸口,下巴深深埋在臂弯里,整个人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眼泪早已决堤。
无声的、汹涌的泪水顺着脸颊疯狂滚落,浸湿了手臂上的布料,带来一片冰凉的湿意。她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腕内侧,用牙齿的钝痛来压制喉咙里几乎要冲出来的、崩溃的呜咽。
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泪水的咸涩。
刚才发生的一切,如同失控的列车,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在她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冲撞、回放。
他发现了!什么都发现了!
那些偷偷摸摸的速写,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敢细究的心思,还有论坛上那个顶着“SYS”马甲、言辞刻薄地把他怼得哑口无言的自己!全都赤裸裸地、毫无遮拦地暴露在他眼前!
“画得不错。”
“删照片?加微信?还是解释解释这些?”
那低沉的声音,带着冰冷的质询和毫不掩饰的戏谑,如同魔咒般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最羞耻的神经上。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他指腹碾过速写本纸张时发出的沙沙声,那声音仿佛在无情地碾压着她的自尊。
还有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那坚实滚烫的触感和不容抗拒的力量,此刻仿佛还烙印在她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灼烧感。
最让她崩溃的是自己最后那番狼狈不堪的挣扎和逃窜。
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徒劳挣扎的小兽,丑态百出。膝盖和手肘撞击地面的剧痛还在隐隐传来,提醒着她那无法挽回的、彻底社死的瞬间。
她该怎么办?以后在学校里还怎么面对他?不,不是面对,是躲避。A大就这么大,他又是那么显眼的存在……
他会不会把速写本的内容公开?会不会在论坛上揭露“SYS”就是她?那些画……那些隐秘的心思……会被多少人看到?会被多少人嘲笑?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她死死地抱着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手臂的皮肉里,试图用身体的疼痛来抵御那灭顶般的羞耻和恐惧。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和一阵阵麻木的眩晕。
颤抖的身体也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一种脱力后的虚软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图书馆深处死寂一片,只有她自己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在狭窄的书架缝隙里回响。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脸上泪痕交错,狼狈不堪。
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眼神空洞而茫然,失去了焦距。
脸颊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和刚才挣扎时蹭上的灰尘。嘴唇被咬破了,渗着血丝。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
幽深、寂静、只有书和尘埃。这里是安全的角落,暂时没人能找到她。
可是……然后呢?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想拿出手机看看时间或者……做点什么来分散这可怕的注意力。指尖触到的只有粗糙的牛仔裤布料。
手机?
单雅砂猛地僵住,瞳孔骤然收缩!她慌乱地摸索着身上所有的口袋——牛仔裤前袋,空的!后袋,空的!T恤口袋,更是空空如也!
手机呢?!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她的大脑飞速回放——刚才在校门口,她还用手机拍了指示牌!然后掏出速写本……接着就是被简天辰发现、追逐、在图书馆门口拉扯、最后逃窜进来……
混乱中,手机……手机很可能掉在外面了!
就在那片狼藉的背包附近!或者……更糟,在刚才挣扎拉扯的时候,掉在了图书馆入口的地上!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它可能被任何人捡到!而最可怕的结果……是被简天辰捡到!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狠狠刺穿了单雅砂的心脏!她猛地用手捂住嘴,才抑制住那一声冲到喉咙口的绝望尖叫。
没有了速写本,没有了学生证,现在连手机也丢了!
那里面……那里面有什么?通讯录?相册?还有……论坛APP!那个登录着“SYS”账号的APP!
如果他捡到了……如果他打开了她的手机……
单雅砂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后背重重撞在书架上,震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她顾不上疼痛,也顾不上脸上狼狈的泪痕和灰尘,一种比刚才被当场抓包更甚的、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不行!必须立刻出去找!趁着……也许……他还没走远?或者……手机只是掉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还没被人发现?
这个渺茫的希望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单雅砂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和颤抖的身体。
她扶着冰冷的书架,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双腿还在发软。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从书架缝隙里向外窥视。入口方向的光线相对明亮,能看到远处阅览区零星的人影,但似乎没人注意到这个阴暗的角落。那个明黄色的身影早已不见踪影。
暂时安全。
单雅砂深吸一口气,鼓起残存的所有勇气,像一只受惊过度、却又不得不再次冒险出洞的小动物,贴着高大书架的阴影,踮着脚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谨慎地朝着图书馆入口的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竖起耳朵捕捉着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几乎要破膛而出。
她的目光如同雷达,紧张地扫视着前方地面和两侧,搜寻着那个可能决定她“生死”的、小小的长方形物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