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沁昨天晚上几乎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白线。
她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眼睛发酸,但还是没有睡着。
身边传来宋焰的呼噜声,一下一下的,很沉。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肩膀,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里面偶尔传来的轻微动静。
孩子在她肚子里动了一下,像是翻了个身。
她轻轻拍了拍肚子,低声说了一句:“妈妈在呢。”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第二天早上宋焰出门的时候她还没起来。
她听见他在客厅里翻找东西的声音,然后是钥匙串被拿起来的哗啦声响,再然后是门被关上发出的闷响。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那些声音由近及远,最后彻底消失。
她又在床上躺了很久,直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刺得她不得不眯起眼睛。
她撑着坐起来,腰背酸得厉害,肚子顶着床垫让她坐直身体有些费劲。
她坐在床边缓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不太好——眼下一片青色,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糟糟地搭在肩上。她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洗脸池里汇成一小片。
她擦了擦脸,换了一件宽松的衣服,走出卧室。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白粥,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我去上班了,粥在锅里,你热一下再喝。”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之间写的。
她把纸条放在料理台上,端起那碗凉粥喝了一口。米粒已经泡发了,口感烂乎乎的,没有什么味道。
她喝了两口就把碗放下了,站在厨房里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回到卧室,在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
戒指还戴在她左手中指上,金属圈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她把戒指摘下来握在掌心里,攥紧。
金属圈硌着她的手心,微微发疼,她没有松开。
那枚她以为是他花了近两万块买的结婚戒指。
结果那戒指根本就是假的。
许沁想起来当初宋焰把戒指戴到她手上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说:“沁沁,这个戒指是我攒了好久的钱买的,虽然比不上孟家给的那些东西,但这是我的一片心意。”
她当时很感动,觉得宋焰虽然没钱,但对她是有心的。
现在想起来,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她攥着那枚戒指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手心的温度把金属圈捂热了,她才慢慢松开手指,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闪着微光的戒指。
然后她把戒指重新戴回手指上,站起来走出了卧室。
她去厨房把昨晚剩下的饭菜热了一下吃了,把碗洗了,然后拿着钥匙出了门。
她坐公交车去了一趟三院。
产科门诊外面的走廊里坐着不少孕妇和家属,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小声聊天。她坐在靠墙的位置等了半个小时才轮到她。
医生给她做了常规检查,量了血压、听了胎心,又问了她最近的饮食和睡眠情况。
许沁一一回答了。
医生在病历本上记录了几笔,抬起头看着她:“最近有没有感觉胎动异常?”
“没有,挺好的。”
“睡眠呢?”
“不太好,最近总是睡不着。”
医生看了她一眼,放下笔:“压力太大了对孕妇不好,你平时多放松一下,适当走动走动,晚上睡前喝杯温牛奶。”
“好的。”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许沁站在医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天,天很蓝,蓝得有些刺眼。
她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没有坐车。
她走了很久,从医院门口一直走到一条她很久没来过的街道上。
这条街她以前来过的,在她还住在孟家的时候,有一次孟宴臣开车带她经过这里,她指着路边一家甜品店说想吃他家的蛋糕,孟宴臣把车停在路边进去给她买了一块。
那块蛋糕是什么味道的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她记得他当时从店里走出来的样子,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纸盒,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肩膀上,他走到车边弯腰把盒子递给她,说了一句“趁凉吃”。
她站在那家甜品店门口,隔着玻璃看了看里面。
店还是那家店,装修好像换过了,门口的招牌颜色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看了几秒,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角的时候她看到一家母婴用品店,橱窗里摆着几件婴儿连体衣,浅蓝色和浅粉色的,小小的,叠放在一起,看起来很柔软。
她在橱窗前面站了很久,看着那些小小的衣服,手不自觉地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了,宋焰还没有回来。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才睁开眼睛。
宋焰推门进来,换鞋的动静比平时大了一些,像是心情不太好。
他走进客厅看见她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
“你今天去医院了?”
“嗯,产检。”
“医生怎么说?”
“说挺好的。”
宋焰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把外套脱了扔在椅背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灌了几口。
他靠在料理台边上喝了半瓶水,然后放下瓶子,抬头看了许沁一眼:“你最近有没有跟孟家那边联系过?”
许沁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蜷了一下:“没有。”
“他们不来找你?”
“我跟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宋焰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冰箱旁边走出来,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看着她。
“许沁,你现在肚子里怀着孩子,你放低姿态去找他们,他们不可能不管。”
许沁看着宋焰的脸,他的表情不像开玩笑。
她想起那天在医院碰到孟宴臣和姜云泱的场景,孟宴臣揽着姜云泱的肩膀从她面前走过去的时候,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瞬。
“宋焰,别去。”
“为什么不去?你现在——”
“我说了不去就是不去。”
宋焰的表情变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但这次他没有反驳。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客厅里安静下来。
许沁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隔着衣服感觉到孩子的动静。
她慢慢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松下来,靠在沙发靠垫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
那天晚上宋焰没有吃晚饭。
他一直在卧室里没有出来,许沁坐在客厅里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响动——像是手机消息提示音,夹杂着视频播放的声音。
许沁没有去叫他,自己煮了一碗面吃了,把锅碗洗了,在沙发上躺下来,盖着那条已经洗得有些发旧的薄毯,盯着天花板的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着,但她没有睁开眼。
第二天早上,宋焰起来收拾完准备去上班,许沁先开口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宋焰,我们别去孟家了。我自己能养活孩子,你也能,我们不去求他们。”
宋焰低着头看着地面,没有回答。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亮晶晶的一小片。
许沁看着那片光,觉得眼睛有些发酸,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看着那片光慢慢地从地板上移动,从一个位置滑到另一个位置。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到孟家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有阳光的下午。
她站在孟家客厅里,看着满屋子陌生的陈设和陌生的人,付闻樱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说“沁沁,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孟怀瑾站在旁边笑着看她,孟宴臣坐在钢琴前面弹了一首曲子给她听。
她那时候以为那种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她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走,没有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