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沁第二天早上醒得很早。
天还没完全亮透,窗外的光线是那种灰蒙蒙的蓝灰色,像是被一层薄纱罩住了。
她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腰背酸得厉害,肚子顶着沙发靠背,姿势怎么调整都不舒服。
她撑着坐起来,手扶着后腰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客厅里很安静,卧室的门还关着,宋焰的呼噜声从门板后面传出来,一下一下,闷闷的。
她走到厨房倒了一杯凉水喝了两口,水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凉意,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把杯子放在料理台上,目光扫过餐桌,昨晚吃剩的碗筷还堆在那里,西红柿炒蛋的盘子已经空了,青菜还剩了一点,米饭碗底沾着几粒没吃干净的米。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去收拾。
她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那颗钻戒。
戒指戴在她左手中指上,圈口稍微大了一点,平时她会用指腹把它往下推一推不让它滑落。
现在她看着那颗钻石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微弱的,像是还没睡醒的光。
她把手伸到眼前,转了转戒指的角度,钻石的切面折射出一小片白光落在她脸上,很快就移开了。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戒指从手指上摘下来,握在掌心里。
金属圈还带着她手指的温度,握在手里微微发烫。
她换了一件旧外套,把戒指装进外套口袋里,拿上钥匙出了门。
她没有跟宋焰打招呼,他还在睡,呼噜声隔着卧室门传出来,她走到玄关弯腰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巷子里的空气带着早晨特有的清冷,有人在巷口摆摊卖早点,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隔着几米远传过来,混着炸物的香味。
她低着头快步走过,没有在任何一个摊位前面停留。
走了十几分钟到公交站,等了一会儿车来了,她上车投了两块钱硬币,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一个多小时,从破旧的老城区慢慢驶入市中心。
窗外的街景从低矮的居民楼变成更高的写字楼,路边的店铺从卖早点的摊子变成了挂着灯箱的珠宝店和奢侈品店。
她在一个站台下了车,沿街走了两百多米,在一家写着“高价回收黄金钻石”字样的店铺门口停下来。
店面不大,玻璃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正在低头看手机。
他听见门口的风铃声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许沁身上扫了一遍——宽松的旧外套、洗得有些发白的裙摆、微微隆起的肚子——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许沁站在柜台前面,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枚金属圈,指尖触到钻石切面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她把戒指掏出来放在柜台上,推到那个男人面前。
男人放下手机,拿起戒指看了看,翻过来看了看内侧的刻字,又拿起一个小放大镜对着钻石照了几秒,然后放下放大镜抬起头看着她:“回收还是典当?”
“回收。”
男人又看了看戒指,微微皱眉:“小姐,实话跟你说,你这个回收都不值钱,最多十块。”
许沁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扣了一下:“这戒指买的时候将近两万。”
“那你被骗了,这个戒指根本不是真的,大概率就是在两元店买的。”
男人把戒指放在柜台上推回来,“回收就是这个价。你要觉得亏就去别家问问,但这一片行情都差不多。”
许沁看着那枚躺在柜台上的戒指,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的光。
她沉默了几秒,拿回戒指,然后说:“我知道了。”
男人把戒指给她,她把戒指收好,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了店铺。风铃在身后响了一声,清脆又短促。
她站在店铺门口,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左手中指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戒痕,皮肤比其他地方稍微白一点。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枚戒指,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
公交车回程的路上她靠在后排座椅上闭着眼睛,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
她不知道回去要怎么问宋焰戒指的事情,难道那戒指真的是在……。
但她现在不想想那些事。她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车身的晃动让她有些发晕。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肚子上,隔着外套布料能感觉到里面微微的动静,像是孩子在翻身。
她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那些熟悉的破旧的楼房一栋一栋往后倒退,公交车停在一个又一个站台,有人上来有人下去。
她坐在后排没有动,看着那些面孔在车门口短暂地停留然后消失,像是看着一段被剪断又拼凑起来的影像,每一帧都跟她有关,又每一帧都离她很远。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宋焰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餐桌前吃一碗泡面。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一大早去哪儿了?我起来没看到你。”
他低头继续吃面,许沁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背影在餐桌前的椅子上微微弯着,正低头吸溜面条,发出一阵不大不小的声响。她收回目光走进卧室关上门。
门关上之后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枚戒指,眼角有些发酸。
那天下午许沁去了附近的菜市场,买了一些肉和几样菜。
她在卖肉的摊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挑了一块五花肉,又买了一些排骨,摊主称完之后她付了钱,把袋子提在手里,又去买了一把青菜和几个番茄。
她提着东西往回走的时候步子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沉了一些,但手里的重量让她觉得踏实。
晚上她做了一桌菜。
红烧肉、排骨汤、番茄炒蛋、清炒时蔬,四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子。
宋焰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菜愣了一下,然后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今天怎么舍得做这么多菜?”
“买到了便宜的肉,就多做了点。”
她在对面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青菜。宋焰没有再问,埋头吃了三碗饭,把红烧肉吃了一大半。
他放下碗筷的时候打了个饱嗝,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
许沁低头收拾碗筷的时候,目光扫过他放在桌上那串钥匙上的一个小挂饰——一个银色的圆环,是她之前买的,花了几块钱,挂在钥匙上当装饰。
她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端着碗筷走进厨房。
水龙头开着,水流冲击在碗碟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她站在水槽前面,把洗洁精挤在洗碗布上,一个一个地洗着碗碟,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她把碗碟放回沥水架,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
宋焰已经不在餐桌前了,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在看体育频道。
她走到卧室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细的白线。她坐在床边,手放在肚子上,听着客厅里电视机传来的解说声和观众的欢呼声,隔着一层门板变得有些模糊,听不太真切。
她的手指在肚子上慢慢摩挲着,能感觉到里面微微的动静。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会儿,楼下的巷子里亮着几盏路灯,暖黄色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窗帘重新拉上,走回床边躺了下来。
客厅里传来说话声,是宋焰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声音时高时低,带着一点她在家里没听过的语气。
她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也没有起身去听,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光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点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