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乔大勇的妻子终于赶到了医院。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用黑色皮筋随便扎在脑后,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深了至少十岁。
她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见浑身缠满纱布的丈夫,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扶着门框慢慢滑坐到地上。
秦明走过去,蹲下来,轻声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女人听完,没有哭闹,没有骂人,只是用手背一下一下地擦眼泪,擦干了又流,流了再擦。
“我们家老乔命苦啊。”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跑长途跑了十几年,从来没出过事。这次都快到家门口了,还有半个小时就到家了,怎么就……”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剧烈地抖着。
秦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女人接过去,抽了两张,擦了擦脸,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秦明。
“小伙子,住院费是你帮我们垫的吧?多少钱?我把家里的钱都带来了,这就给你。”
她说着就去翻那个磨得发白的帆布包,动作又急又慌,拉链卡住了,她使劲拽了几下才拉开。
秦明按住她的手。
“不用了。这件事跟消防站有关系,费用应该由我们承担。”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嘴唇抖了几下,终于没忍住,哭出了声。
人在最难的时刻,别人给的一点善意都能让人扛不住。
秦明站在旁边,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真想狠狠揍宋焰一顿。
不是因为私人恩怨,是因为乔大勇。
这个跑了十几年长途的司机,这个供女儿上大学的男人,这个快到家门口却再也回不去的丈夫和父亲——他不应该躺在那里。
女人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慢慢收住了。
她把眼泪擦干净,把散落的头发重新扎好,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动作很慢,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老乔倒了,家里得有人撑着。”她看着秦明,眼神从悲伤变成了坚定,“我闺女还在上大学,我不能倒。”
秦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他只能在能力范围内多帮一点。
能帮一点是一点。
而此时,许沁正坐在急诊科的办公室里发呆。
她面前的电脑屏幕已经黑屏了,她也没去动。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她不想看,也没人给她发消息。
凌薇已经把她今天的所作所为上报了院领导。消息传得很快,整个急诊科都在议论,说她听了一下心跳就给人盖白布,要不是凌薇反应快,那个男人就被她活活判了死刑。
但许沁根本不担心这个。
在她看来,这根本不算什么事。人不是救回来了吗?
又没有造成什么实际后果。
再说了,她是孟家培养出来的医生,医术摆在那里,医院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开除她。
她担心的是宋焰。
秦明和蒋裕本来就一直针对宋焰,现在出了这种事,他们肯定会借题发挥。
宋焰会受到多大的委屈?
消防站会怎么处理他?
会不会被停职?
会不会被开除?
想到这里,她坐不住了。
她站起来,整了整白大褂,走出办公室,往乔大勇的病房方向走。
她要去看看那个病人。
不是出于医生的责任,是因为她想去找秦明说理。
走到病房门口,秦明果然还站在那里。
许沁深吸一口气,抬着下巴走过去,伸手就要推门。
秦明一把拦住她。
“你干什么?”
“我是医生,让我进去看看病人。”许沁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秦明挡在门口,一动不动。
主治医生刚才专门过来交代过,不要让许沁接近乔大勇。
蒋裕也发了消息,说务必盯住她,别让她搞出什么事来。
“不准进去。”秦明的声音很冷,只有四个字,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许沁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装模作样!”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果然跟姜云泱是一类人!你们这种人永远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根本没有人情味!病人躺在里面那么痛苦,我作为医生进去看看都不行?”
走廊里几个护士停下脚步,朝这边看过来。
秦明盯着许沁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种让许沁浑身不舒服的东西。
“你在嫉妒姜云泱。”他说。
许沁的表情僵住了。
“你不明白为什么姜云泱出现之后,所有人都开始喜欢她,对吧?”
秦明的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戳在许沁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许沁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秦明说的是事实。
她就是嫉妒姜云泱。
从第一次在订婚宴见到姜云泱和孟宴臣站在一起的那一刻起,她就嫉妒。
嫉妒她站在孟宴臣身边的样子,嫉妒她戴着那枚戒指的样子,嫉妒她身上那种从容自在的气质,嫉妒所有人看她的眼神。
但这些话她不会承认。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嗒嗒嗒响,走得又快又急,像是在逃跑。
秦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扯了一下。
他曾经确实喜欢过姜云泱,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这次回来看到她过得好,他只有祝福,没有别的想法。
刚才怼许沁,纯粹是因为看不下去。
一个差点把人害死的医生,一个导致别人重伤的消防员,两个人凑在一起,不反思自己,不关心受害者,反而到处找别人的麻烦。
这种人,不怼她怼谁?
秦明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学习戳人心窝子的99种办法。
然后他靠在墙上,继续守着病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