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视器里,她的侧脸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冷。郑导指着画面说:“你看,这里你有个细微的停顿——对,就是这个——很好,白露这时候应该是在想,上海回不去了,前路还不知道在哪里。”
姜云泱认真听着,偶尔点头。
拍摄持续到傍晚五点,光线开始变暗。郑导宣布收工,明天早上六点继续。
姜云泱坐进陈铭安排的车里,终于可以放松下来。
她靠在座椅上,拿出手机。
孟宴臣的消息安静地躺在屏幕里,是她下午拍戏时发来的:
「拍摄顺利吗?」
「晚饭记得吃。」
「不用急着回,忙完再说。」
每一条间隔半小时左右,像是算好了她休息的节奏。
姜云泱给他拨了视频。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看见孟宴臣坐在书房的皮椅上,身后是满墙的书架。
他穿着家居服,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完全干。
“收工了?”他问,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更低沉。
“嗯,刚上车。”姜云泱把镜头对准车窗外,“你看,天黑了。”
屏幕里,北方小镇的暮色浓重,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在寒冷空气里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
孟宴臣看了几秒,问:“今天累不累?”
“还好。”姜云泱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今天拍的都是文戏,不怎么累。”
她今天化了憔悴妆,此刻卸了一半,脸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阴影。孟宴臣盯着屏幕看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姜云泱问。
“你脸色不太好。”他说,“是不是那边太冷?”
“不是冷,是妆。”姜云泱笑起来,凑近镜头,“角色需要嘛,故意画成这样的。”
她用手指擦了擦脸颊,给他看擦掉的粉底。
孟宴臣这才舒展眉头,但眼神里还留着些不放心。
“晚饭吃了吗?”他问。
“正准备回去吃。你呢?”
“吃过了。和陈铭一起,在公司楼下随便吃了点。”
“随便吃?”姜云泱挑眉,“怎么不回家做?”
孟宴臣沉默了两秒。
“一个人,懒得做。”他说。
这话说得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落寞。
姜云泱看着屏幕里他的脸——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依然冷静自持,唇角抿着惯常的弧度,但不知为什么,她就是看出了那一丝被刻意压下去的、不想让她发现的寂寥。
她忽然有些后悔今天没让他送机。
“孟宴臣。”她叫他。
“嗯?”
“小满呢?”
孟宴臣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边。
镜头跟着他的视线往下移,姜云泱看见那只圆滚滚的英短蓝猫正趴在他拖鞋上,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
“在这儿。”孟宴臣把猫抱起来,举到镜头前。
小满被迫营业,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对着屏幕眨了眨,发出困惑的一声“喵”。
姜云泱隔着屏幕朝它挥手:“小满,想我了吗?”
小满歪了歪头,似乎在辨认屏幕里的人是谁。几秒后,它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镜头。
孟宴臣看着被舔花的屏幕,沉默片刻,把猫放回地上。
“它今天一直趴在玄关。”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可能是习惯了你那个时间下班回来。”
姜云泱听着,心里软成一片。
她问:“你呢?”
孟宴臣抬眼看向屏幕。
“我什么?”
“你也习惯了吗?”
这个问题让孟宴臣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云泱以为他又要转移话题,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嗯,有点不习惯。”
他说得很克制,用词也谨慎。
但姜云泱听懂了。
车子在这时停在酒店门口。姜云泱对司机道了声谢,拎着包下车,一边往大堂走一边对着镜头说:“你先别挂,我回房间。”
她没等孟宴臣回答,直接把手机拿在手里,镜头对着走廊的天花板。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电梯门打开又关上。
姜云泱刷卡进门,把包扔在沙发上,然后举起手机,重新对准自己的脸。
“好了,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
孟宴臣看着屏幕里她的脸,唇角微微扬起。
他摘下眼镜,随手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显得更深邃,也更容易泄露情绪。
“刚才那句话……”他顿了顿,“你会觉得压力大吗?”
“什么话?”
“我说不习惯。”孟宴臣看着她,“你会不会觉得我太依赖你了?”
姜云泱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这个男人,在外面是国坤集团说一不二的决策者,是商场上令人忌惮的对手。
可此刻隔着屏幕,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她的感受,像在确认什么珍贵又易碎的东西。
“孟宴臣。”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喜欢你这样。”
孟宴臣抬起眼。
姜云泱看着屏幕里他的脸,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很清晰:“我喜欢你依赖我,喜欢你想我,喜欢你因为我不在而不习惯。这不是压力,是……很踏实的感觉。”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因为这让我知道,你和我是一样的。”
一样会因为分别而难过,一样会因为思念而煎熬,一样期待着三天后的重逢。
屏幕那边,孟宴臣没有说话。
但他看着她的眼神,比任何言语都更直接地传达了他的回应。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
两人隔着屏幕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
很久以后,孟宴臣才说:“泱泱。”
“嗯?”
“今天下午,”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开会的时候走神了。”
姜云泱有些意外:“孟总也会开会走神?”
“嗯。”他承认得很坦然,“在想你。”
他说这话时目光没有回避,直直看着她。
姜云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还有,”孟宴臣继续说,“下午回家的时候,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为什么?”
“因为平时这个时候,你应该快到家了。”他顿了顿,“虽然明知道你这几天不在。”
他说得很平淡,没有刻意渲染情绪。
但就是这样简单的陈述,让姜云泱的眼眶有些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孟宴臣,你这样……我会想现在就订机票回去的。”
孟宴臣愣了一下,随即微微扬起唇角。
“别。”他说,声音里带上了笑意,“戏还没拍完。”
“那你别招我。”
“好。”他答应得很痛快。
姜云泱看着他,忽然说:“你笑了。”
孟宴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似乎自己都没察觉。
“嗯。”他说,“是笑了。”
两人都安静了几秒,然后同时笑起来。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姜云泱看了眼时间,快七点了。她起身去烧水,把手机支在桌边,镜头对着自己。
“你吃饭了吗?”孟宴臣问。
“还没,一会儿叫个外卖。”
“叫点什么?”
“还不知道。”姜云泱翻着手机里的外卖软件,“这边好像没什么选择,就几家面馆和饺子店。”
孟宴臣想了想:“饺子可以,你上次说想吃酸菜馅的。”
姜云泱愣了一下。
她确实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