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沁质问

空气像凝固的玻璃。

许沁站在客厅中央，头顶的水晶灯将她苍白的脸照得几乎透明。

她的手指用力抵着面前的红木桌沿，指节泛出青白色。

“是我没让人通知你。”

付闻樱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来，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上次你离开时说的话，我还记得很清楚——‘再也不要回这个家’。我当你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许沁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孟怀瑾看了一眼妻子，又看向许沁，语气缓和些：“沁沁，这段时间你确实没回来过。今天突然过来，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这话给了台阶，也划清了界限——这里已经不是她想回就回的地方了。

许沁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指甲刮过光滑的漆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爸爸，妈妈。”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只是听说哥哥订婚了……过来看看，也想为上次订婚宴的事情……道个歉。”

“看过了。”付闻樱放下手中的茶杯，瓷器底座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清脆的“嗒”声，“门在那边。”

这三个字说得干脆利落，没有转圜余地。

许沁的手攥得更紧了。

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只能看见她咬紧的下唇。

孟宴臣站在父亲身侧，目光落在许沁手上——那只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在微微发抖。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在她情绪失控时握住她的手，让她冷静下来。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有茶香，还有一种紧绷的、即将断裂的气氛。

“哥哥。”

许沁忽然抬起头看向他，眼眶发红，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颤音。

孟宴臣对上她的视线。

这一眼，他看见了很多东西——委屈、不甘、孤立无援，还有某种他不愿深究的依赖。

这些情绪他太熟悉了，熟悉到能够立刻解读出她没说出口的话：帮帮我。

“有什么事，坐下说吧。”孟宴臣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许沁摇了摇头，依旧站着，依旧紧紧扣着桌子。

她的背脊挺得很直，却给人一种随时会垮掉的错觉。

这种姿态孟宴臣见过很多次——每次她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却又倔强地不肯服软时，就是这样。

孟宴臣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滞涩感，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呼吸不畅。

“你到底要说什么？”付闻樱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如果只是来闹情绪，现在就可以走了。”

许沁的肩膀颤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付闻樱，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妈妈，我和宋焰是真心相爱的！你能不能——”

“许沁！”

付闻樱霍然起身。

她并不高，但此刻站在那里，自有一种不容侵犯的气势。

孟怀瑾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臂，示意她冷静，但付闻樱没有坐下。

“这近三十年来，”付闻樱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缓慢，“我自问没有亏待过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给你最好的？教育、工作，哪一样不是替你铺好了路？”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许沁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不再靠近。

“现在你说你喜欢别人，不要这个家了，我拦不住你。”付闻樱的声音很冷，“但你不要总是拿这个人来跟我谈条件。我说过不会同意，就是不会同意。这话我说过不止一次，你应该听明白了。”

许沁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的嘴唇颤抖着，眼睛里迅速聚起水光，却没有掉下来。

她死死盯着付闻樱，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永远优雅从容的母亲。

“为什么……”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很轻，却带着一种尖锐的痛楚，“你们为什么就是不理解我？为什么不懂我想要什么？”

她往前迈了半步，声音突然拔高，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我想跟他在一起！我想跟他过日子！这有什么错？！”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水晶灯晃了晃，投下的光影也跟着晃动。

孟宴臣看着许沁，看着这个他从小护到大的妹妹。

她此刻的模样很狼狈，头发乱了，眼睛红了，表情因为激动而扭曲。

可奇怪的是，他心中涌起的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这种疲惫感他很熟悉——每次许沁和父母发生冲突，每次她哭着来找他，每次他在中间周旋调停之后，都会有这种感觉。

只是这一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许沁。”孟宴臣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许沁猛地转过头来看他。

她的眼睛里还噙着泪，眼神里有期待，有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控诉——控诉他没有站在她这边。

孟宴臣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让他获得了片刻的思考时间。

“你想要什么，你很清楚。”他说，“但妈妈和爸爸的态度，你也应该很清楚。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继续这样闹下去，除了让大家都难堪，不会有任何结果。”

许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哥哥……”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很轻，带着不敢置信，“连你也……”

“我不是在指责你。”孟宴臣打断她，“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已经三十岁了，该知道有些事强求不来。”

“可我——”

“许沁。”孟怀瑾这时站了起来，走到付闻樱身边，握住了妻子的手，“你妈妈刚才说的话，就是我们的态度。你如果还想认这个家，认我们这两个养了你三十年的人，就不要再提那个人。”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如果你执意要选他，那我们……也只能尊重你的选择。但相应的后果，你需要自己承担。”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

要么选宋焰，失去孟家的一切；要么回头，彻底断了和宋焰的念想。

没有中间地带，没有妥协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