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着远离战场中心、远离那片焦黑坑洞的方向走去。步履蹒跚,背影在风雪中显得如此孤绝而凄凉。
陈峰和李锐看到了这一幕,张了张嘴,想叫住他,想告诉他他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看着张极那双空洞死寂、却又燃烧着最后一丝执念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们知道,此刻任何话语,都是苍白无力的。
张极走了大约七八步。
突然,他身体猛地一晃!一直强压着的伤势和毒素,在这不顾一切的举动下彻底爆发!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咙,他再也压制不住!
“噗——!”
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片和黑色毒血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口中狂喷而出!猩红与漆黑交织的液体,洒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他眼前彻底一黑,天旋地转,抱着张泽禹的手臂再也无力支撑,整个人向前重重地摔倒在地!
摔倒的瞬间,他仍用最后的本能,竭力扭转身体,将自己垫在下面,避免了张泽禹直接撞击冰冷坚硬的地面。
“砰!”
沉闷的声响。张极仰面倒在雪地里,胸腹间剧烈的疼痛和窒息感让他几乎晕厥。但他依旧死死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张泽禹毫无生气的身体,紧紧地、牢牢地搂在怀里,仿佛那是他在这冰冷世界上,唯一能抓住的、最后的一点真实。
他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和剧痛。视野模糊,耳边的风声似乎也变得遥远。他艰难地侧过头,看着怀中张泽禹苍白安静的侧脸。
风雪落在他们身上,很快覆盖了薄薄一层。
张极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如果注定无法一起回家,那么,在这里,就这样相拥着,似乎……也不坏。
他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轻轻抚摸着张泽禹冰冷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他的目光,贪婪地、不舍地流连在那张熟悉的眉眼上,仿佛要将这最后的样子,刻进灵魂最深处,带去任何可能去往的地方。
然后,他低下头,干裂的、带着血污的嘴唇,极其轻柔地、珍重地,印在了张泽禹同样冰冷、失去血色的唇上。
这是一个吻。
一个没有温度,没有回应,却倾注了所有未竟的爱恋、不舍、绝望与永恒告别的吻。
停留了片刻,张极缓缓离开。他看着张泽禹依旧安静闭合的双眼,嘴角竟然极其艰难地,扯出了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带着无尽悲伤与释然的弧度。
他凑到张泽禹耳边,用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慢慢说道:
“小宝……来这个世界前的吻……还上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最后,他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吐出了生命终结前,最后的话语,也是他此生最真挚、最沉重的告白:
“我……爱……你……”
话音落下,他脸上那丝微弱的弧度悄然凝固。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如同燃尽的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他缓缓地、安详地,闭上了眼睛。手臂依旧紧紧搂着张泽禹,头颅微微偏向爱人的方向,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一场再也不会醒来的、永恒的沉眠。
风雪渐渐大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落下,轻柔地覆盖在他们相拥的身体上,覆盖了血迹,覆盖了伤痕,仿佛要将这对生死不离的恋人,温柔地掩埋,让他们在这片洁白的冰雪世界里,获得最后的安宁与洁净。
陈峰和李锐站在不远处,目睹了这全程。两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在风雪中,脸上早已泪流满面。李锐再次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陈峰紧紧握着拳,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望着雪中那对相拥而眠的身影,望着不远处童禹坤的遗体,望着其他昏迷或濒死的同伴,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名为“绝望”的洪流,彻底淹没了他。
基地……兄弟们……
什么都没了。
风雪呼啸,仿佛天地也在为这场惨烈的落幕,奏响悲怆的挽歌。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寒冷和寂静在不断加深。
陈峰和李锐在最初的巨大悲痛和冲击过后,残存的理智和责任感如同冰层下微弱的水流,艰难地开始重新流动。他们不能倒下,至少现在还不能。右航还昏迷着,朱志鑫还“睡”着,张峻豪还“活”着,还有那几个同样重伤却尚存一息的特战队员……他们需要安置,需要救治,哪怕希望渺茫。
“李锐,”陈峰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童禹坤身上移开,看向远处昏迷的右航和沉睡的朱志鑫,“我们……先把还活着的,集中起来。看看陈天润留下的东西里……有没有能用上的。”
李锐用力点头,抹去脸上的泪冰混合物,眼神重新变得坚毅,尽管那坚毅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哀伤。两人开始行动,动作因为寒冷、伤势和巨大的心理负担而显得僵硬迟缓。他们先检查了右航的情况。右航呼吸微弱但平稳,体表的可怕伤口在极寒环境下暂时止住了血,但体内能量波动几乎消失,如同干涸的河床。陈峰小心地将他转移到一处相对避风的残垣下,用能找到的破布和残留的衣物尽量覆盖。
接着是朱志鑫。朱志鑫的身体蜷缩着,眉头紧锁,对外界的触碰毫无反应。李锐探了探他的颈脉,跳动极其微弱缓慢。“朱志鑫……”他低声呼唤,毫无回应。他们只能也将他转移到右航附近。
处理完这两个,他们看向张峻豪。那个抱着穆祉丞、仿佛与风雪融为一体的身影,让他们心头更加沉重。
“张峻豪……”陈峰走过去,蹲在张峻豪面前,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能听到我说话吗?风雪太大了,我们先带恩仔……去避一避,好不好?”
张峻豪毫无反应。他的眼睛依旧空洞地望着怀中穆祉丞的脸,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脸颊冻得发青,嘴唇毫无血色。陈峰伸手想去碰触他的肩膀,指尖刚触及那冰冷僵硬的布料,张峻豪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抱着穆祉丞的手臂收得更紧,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充满了抗拒和恐惧。
陈峰的手僵在半空,心中酸楚难言。他知道,此刻强行将穆祉丞的遗体从张峻豪怀中带走,无异于再次撕裂他已经破碎的灵魂。可是,继续在这风雪中待下去,张峻豪自己也会很快失温而死。
“陈队,”李锐走过来,低声道,“先把陈天润留下的东西弄过来看看。也许……里面有能暂时维持体温或者稳定伤势的东西。”
陈峰点点头。两人走向那几个被造物留下的金属箱。箱子在雪中半埋着,表面结了一层冰。他们费力地打开,里面确实如陈天润所说,整齐码放着一些东西:封装严实的军用级急救包、高能量压缩营养剂和净水片、甚至还有几支标注着“通用能量稳定剂”和“低温环境下生命体征维持剂”的针剂,附带简要说明。
“这混蛋……”李锐咬着牙,既恨陈天润的冷酷算计,又不得不承认这些东西此刻可能是救命稻草,“他连这个都算计好了。”
“先用上。”陈峰没有犹豫,拿起一支“生命体征维持剂”,走向右航。按照说明,他将其注入右航颈侧的静脉。针剂的效果立竿见影,右航原本过于微弱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丝,脸色也似乎没有那么死灰了。陈峰稍微松了口气,又给朱志鑫用了一支。
然后,他拿着另一支,还有一条高保暖的应急毯,走向张峻豪。
“张峻豪”陈峰再次蹲下,将毯子轻轻披在张峻豪和穆祉丞身上,“这个,打一针,你会好受点。恩仔……他也需要你暖和一点。”
也许是对“恩仔需要”这句话产生了反应,也许只是身体本能对温暖的毯子有感知,张峻豪这次没有强烈的抗拒。陈峰趁机,动作极其轻柔迅速地,将维持剂注入了他的上臂。张峻豪的身体微微一震,睫毛上的霜花抖落了一些,但他依旧没有抬头,没有言语,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穆祉丞冰冷的颈窝。
陈峰知道这已是极限。他留下毯子,和李锐一起,用残存的工具和材料,在避风的断墙边尽可能搭建起一个简陋的遮蔽处,将右航和朱志鑫安置进去,又生起一小堆用废墟中寻到的可燃物点燃的、冒着浓烟却散发着微弱热量的火堆。
做完这些,两人也已筋疲力尽,身上的伤口在寒冷和劳累下疼痛加剧。他们靠着断墙坐下,就着雪水咽下高能营养剂,感受着那点可怜的热量在冰冷的肠胃中化开。
火光跳跃,映照着他们写满疲惫与悲伤的脸,也映照着不远处雪地中那两对静止的身影——相拥的张极与张泽禹,以及扑倒在地的童禹坤。
“陈队,”李锐的声音低沉,“他们……怎么办?”他指的是逝去的人。
陈峰望着跳动的火苗,良久,才嘶哑道:“等雪小点,等我们……还有点力气。不能让兄弟们……曝尸荒野。得找个地方……安顿。”他说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安顿?用什么安顿?在这片废墟里,连像样的棺木都没有。
“邓佳鑫和苏新皓……”李锐又低声道,拳头捏紧,“还有那个陈天润……”
陈峰眼中闪过刻骨的恨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这笔账……一定要算。但不是现在。”他看向遮蔽处里昏迷的右航和沉睡的朱志鑫,又看向风雪中凝固的张峻豪,“现在……得让还活着的人,活下去。哪怕……多活一天,一个小时。”
活下去。这三个字,在此刻显得如此沉重,又如此渺茫。
夜深了,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温度降得更低,连那堆小小的火堆都显得摇摇欲灭。陈峰和李锐轮流值守,依靠着陈天润留下的“物资”和顽强的意志力支撑着。他们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救援会不会来,基地主力已残,通讯早在战斗中中断,甚至不知道他们自己还能撑多久。
就在后半夜,风雪声中,似乎夹杂了一丝别的声音。
一直如同雕塑般的张峻豪,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怀中,穆祉丞遗体上的落雪被抖落少许。张峻豪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头。他的目光依旧空洞,但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感知”的波动。他看向了遮蔽处的方向,看向了那微弱的火光,看向了火光旁倚靠着的陈峰和李锐。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了另一边,那个蜷缩在遮蔽处里、眉头紧锁的朱志鑫。
就在他的目光触及朱志鑫的瞬间,朱志鑫的身体,也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之前能量反噬时的剧烈抽搐,而是一种更细微的、仿佛在深梦中被什么刺痛了的反应。他的眉头锁得更紧,嘴唇微微颤动,喉咙里溢出了一声极其模糊的、几乎被风雪吞没的呓语。
“……不……不要……走……”
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却清晰地钻入了离得最近的李锐耳中。李锐猛地一震,立刻凑到朱志鑫身边:“朱志鑫?你能听到吗?”
朱志鑫没有回应,但眼角似乎有冰凉的液体渗出,迅速凝结成冰。他的手指也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抓住了身下垫着的破布。
张峻豪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朱志鑫。他那双空洞了许久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晦暗的、如同余烬复燃般的光芒,极其缓慢地、挣扎着亮起了一点点。他看着朱志鑫痛苦的表情,看着那眼角凝结的“冰泪”,又缓缓低头,看向怀中穆祉丞安静却破碎的脸。
“恩……恩仔……” 一个干涩到几乎碎裂的气音,从张峻豪喉咙里挤出来。这是他自穆祉丞倒下后,第一次发出带有意义的声音。
陈峰和李锐都听到了,同时转头看向他,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希冀。
张峻豪却不再看他们,也不再看朱志鑫。他只是重新低下头,将脸颊贴上穆祉丞冰冷的额头,闭上了眼睛。但那紧抱着遗体的手臂,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一种与世界隔绝的绝对死寂,而是多了一丝细微的、难以言喻的颤抖,仿佛冰封的湖面下,终于有暗流开始涌动。
是因为朱志鑫无意识的痛苦呓语刺激了他?还是那支维持剂起了作用,让他的身体和精神有了一丝回缓的余地?亦或是,在极致的悲伤与封闭之后,生命本身求存的本能,以及与逝者未竟的牵绊,开始以某种方式,试图重新建立与现实的连接?
无人知晓。
但这一丝细微的变化,在这片被死亡和绝望笼罩的冰雪废墟中,却如同遥远天际一颗几乎看不见的寒星,虽然微弱,却顽强地存在着,提示着并非所有的一切都已彻底终结。
黑夜依旧漫长,风雪依旧肆虐。
但遮蔽处内微弱的火光未熄,昏迷者的呼吸未断,沉睡者的梦魇中仍有挣扎,自闭者的冰壳下似有裂痕。
而远处,被风雪温柔覆盖的逝者们,仿佛也在这片洁白的安眠中,静静地注视着这片他们曾拼死守护、如今却支离破碎的土地,以及那些还在冰冷世界中,挣扎着想要抓住下一口气息的……曾经的家人。
活下去。
为了逝去的,也为了或许可能存在的、渺茫的明天。
暴风雪肆虐了整整一夜,仿佛要将这片浸透鲜血与悲伤的土地彻底洗涤、掩埋,或者……冻结成永恒的坟墓。当第一缕惨淡的、铅灰色的天光艰难地穿透低垂的云层和尚未停歇的细雪时,废墟中的景象更加清晰地显露出来,却也更加触目惊心。
那简陋的遮蔽处几乎被积雪掩埋了一半,微弱的火堆早已熄灭,只留下一小撮冰冷的灰烬。陈峰和李锐背靠着断墙,身上覆盖着薄雪,脸色青紫,呼吸在严寒中凝成白雾。他们几乎一夜未眠,轮换着保持一丝清醒,警惕着可能的环境危险,也时刻关注着几个幸存同伴的状况。
右航依旧昏迷,但注射了“生命体征维持剂”后,他的呼吸虽然微弱,却奇迹般地保持着一种稳定的节奏,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冰层下尚未完全冻结的暗流。只是他体表那些可怕的伤口边缘开始出现轻微的冻伤迹象,情况依然危殆。
朱志鑫的“沉睡”状态似乎更深了。他不再有夜间那种细微的抽搐和呓语,整个人蜷缩得像一只失去保护的幼兽,眉头依旧紧锁,仿佛那场噩梦永无止境。李锐每隔一段时间就去探他的脉搏和呼吸,每一次触碰到那冰冷皮肤下微弱到几乎消失的跳动,心就往下沉一分。
最令人揪心又带着一丝诡异希望的是张峻豪。
他依旧抱着穆祉丞的遗体,坐在雪地里,但姿势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小的改变——不再是完全僵硬的跪坐,而是微微侧身,将穆祉丞更紧地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背脊抵挡着风雪吹来的方向。他身上披着的应急毯积了雪,但毯子下的身体,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冰冷僵硬。陈峰在天亮前曾冒险靠近,试着递给他半管营养剂,张峻豪依旧没有接,也没有看,但当陈峰轻轻碰了碰他扶着穆祉丞的手臂时,那手臂的肌肉似乎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然后极其缓慢地……放松了那么一丝丝。
那不是对外界的回应,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身体本能的细微调整。他的眼睛依旧空洞地望着怀中,但眼睫上的白霜似乎融化过,又重新凝结,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他还在“那里”,封闭的壳并未打开,但某种属于“生”的、最基础的东西,似乎在严寒和悲伤的极致压迫下,开始以最原始的方式,艰难地维系着。
“陈队,”李锐的声音干涩嘶哑,他活动了一下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指向不远处雪地里的几个突起,“得……想想办法了。”他指的是张极、张泽禹和童禹坤。
陈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绞痛。那两对身影几乎被雪完全覆盖,只能隐约看出轮廓。洁白的雪掩盖了血迹和伤痕,赋予了一种近乎圣洁的宁静假象,却更衬出底下真实的残酷。
“嗯。”陈峰重重吐出一口白气,眼神里充满了疲惫与决绝,“不能……让他们一直这样。阿童……”提到童禹坤,他的声音哽了一下,“还有张极和泽禹……得让他们……入土为安。”
入土为安。在这冰封的废墟里,这四个字何其艰难。他们没有工具,没有力气,甚至找不到一块像样的、没有被污染和冻结的土地。
“我去废墟里再翻翻,看能不能找到能用的东西。”李锐挣扎着站起来,腿部冻伤带来的刺痛让他咧了咧嘴,“至少……找点能遮盖的东西。”
陈峰点点头,目光再次扫过这片地狱般的战场。焦土、断壁、扭曲的金属、冻结的血冰……还有陈天润留下的那几个金属箱。他的目光在箱子上停留了片刻,心中五味杂陈。恨那个恶魔的冷酷与算计,却又不得不依靠他施舍的“毒饵”来维持残喘。
他走向箱子,再次打开。除了用掉的针剂和部分营养剂,底层还有一些他昨晚没仔细看的东西:几卷高强度合成纤维布、一小盒灭菌敷料、甚至还有两把多功能折叠工兵铲。
“真是……准备周全啊。”陈峰苦涩地自语,拿出了工兵铲。这东西在此刻,比任何武器都更沉重。
李锐也拖着冻伤的身体,从废墟深处拖出来几块相对完整、能勉强当作垫板的金属板和塑料板。两人沉默着,开始进行这项沉重无比的工作。
他们先走向童禹坤。清理掉他身上的积雪,露出那张年轻却凝固着绝望的脸。陈峰用颤抖的手,轻轻合上了他始终不肯闭合的双眼。“阿童,哥对不住你……”他低声说着,用找到的纤维布小心地将童禹坤的遗体包裹起来。李锐在一旁用工兵铲,在附近一处相对松软的焦土边缘,艰难地挖掘。冻土坚硬如铁,每一铲都耗尽力气,但两人轮换着,一言不发地挖着。
一个浅坑,不足以称墓穴,但已是他们此刻能做到的极限。他们将包裹好的童禹坤轻轻放入,覆盖上焦土,又搬来几块石头压在上面,勉强做个标记。没有墓碑,没有仪式,只有无声的哀悼和滚落即冻结的泪。
接着是张极和张泽禹。当他们拂去积雪,看到那对至死紧紧相拥、仿佛任何力量都无法将他们分开的恋人时,陈峰和李锐的眼泪再次奔涌而出。张极脸上的神情安详而释然,张泽禹则如同沉睡。他们尝试了一下,发现根本无法也不忍心将他们分开。
“就……这样吧。”李锐哽咽道,“他们……肯定也不想分开。”
陈峰红着眼眶点头。他们在童禹坤的“旁边”,挖了一个稍大的坑。然后,两人极其小心地,连同他们身下冻结的冰雪一起,将张极和张泽禹相拥的遗体,缓缓地、平稳地,移入了坑中。看着那两具相依的身影被焦土一点点覆盖,仿佛见证了一段炽热而悲壮的爱情,最终归于冰冷大地寂静的怀抱。
做完这一切,两人几乎虚脱,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刺痛着肺叶。体力消耗殆尽,悲伤却更加沉重。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咳嗽声,从遮蔽处方向传来!
陈峰和李锐猛地转头!
是右航!
只见昏迷中的右航身体突然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猛地侧过头,“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小口暗红色的、带着冰碴的血块!然后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吸气,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声音。更令人惊异的是,他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睛,眼睫剧烈颤抖着,似乎正在与某种巨大的力量搏斗,想要睁开!
“右航?!不对……左航?”李锐连滚爬爬地扑过去。
陈峰也挣扎起身,心脏狂跳。是左航的意识回来了?还是右航要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