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航,或者说,这具躯壳的痛苦挣扎持续了十几秒,那口淤血吐出后,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些,但依旧极其虚弱。他眼皮的颤抖慢慢平息,最终并没有睁开,只是那原本一片死寂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活人”的生气,眉头也微微蹙起,仿佛在昏迷中感受到了痛苦。
“不是苏醒……是身体的排异反应?还是……”陈峰检查着他的状况,心中惊疑不定。左航灵魂崩散,理论上不可能恢复。那现在主导这身体的,只能是残存的右航意识。但之前的右航意识也近乎湮灭,处于混沌空白。刚才的反应,是这具重伤的身体在本能求生?还是右航那破碎的意识,在某种刺激下,开始极其缓慢地、艰难地重新……“凝聚”?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变化。一个在绝望深渊中,微小却真实的变化。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边蜷缩的朱志鑫,也发出了声音。不是呓语,而是一声悠长的、带着无尽疲惫和痛苦的叹息。他的身体放松了一些,紧锁的眉头却依旧没有展开,仿佛那场漫长的噩梦只是换了一个场景,依旧将他牢牢囚禁。
而远处的张峻豪,似乎对这边的动静毫无所觉。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抱着穆祉丞,与风雪和悲伤对抗。只是,如果有人此刻能靠近细看,会发现他那双空洞眼眸的最深处,倒映着怀中穆祉丞面容的瞳孔里,似乎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快速、难以捕捉的、如同幻觉般的……水光。
风雪不知何时,终于渐渐变小了。铅灰色的云层似乎变薄了一些,透下些许有气无力的天光,照亮这片被死亡与悲伤笼罩的废墟,也照亮了幸存者们苍白疲惫、却依旧在微弱喘息的脸。
希望吗?谈不上。
但至少,最深的黑夜已经过去。冰冷的黎明,到来了。
在远离这片血腥废墟,穿越仿佛无尽的冰雪荒原和扭曲的空间褶皱,在某处绝对隐蔽、防御等级未知的地下深处。
纯白、无菌、恒温恒湿的巨大空间里,弥漫着冰冷的机械运转声和液体循环的细微汩汩声。这里是陈天润的“主实验室”之一,与他之前展示给左航等人的临时“观察站”不可同日而语。空间的规模堪比小型体育馆,高达数十米的穹顶下,纵横交错的合金走廊连接着一个个功能各异的透明或半透明研究舱、分析室、培养区。无数精密的机械臂在预设轨道上滑动,全息屏幕悬浮在半空,流淌着瀑布般的数据流和复杂的三维模型。空气中除了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种更冰冷的、属于纯粹科技与理性的气息。
在实验室中央的一个独立隔离间内,环境相对“柔和”。柔和的仿自然光线从天花板洒下,温度适宜,甚至模拟了极细微的空气流动。房间一侧,并排安置着两个最新型的全封闭式医疗舱,舱体由某种高强度的透明复合材料制成,内部充满了成分复杂的淡蓝色生命维持液,闪烁着稳定的微光。
左边医疗舱内,苏新皓悬浮其中。他身上的战斗服已被更换为贴身的白色监测服,脖颈和手腕上那些冰冷的抑制项圈与手铐已经取下,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更细密、连接着未知仪器的生物探针和能量导管,从他头部的太阳穴、后颈、胸口、四肢等重要节点延伸出来,汇入医疗舱底部的接口。他双眼紧闭,脸色在营养液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眉宇间那种极致的痛苦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些,只是依旧深深蹙着,仿佛意识仍被困在某个无法挣脱的梦魇牢笼。舱壁外的显示屏上,他的生命体征曲线平稳得近乎刻板,脑波活动却显示出一种异常复杂且冲突的模式,如同两股风暴在无声地激烈对冲。
右边医疗舱内,原本也应该悬浮着邓佳鑫。但此刻,这个舱是空的。淡蓝色的维持液已经被排空,舱门滑开,内部干燥洁净,只剩下固定身体的柔软支架和那些同样复杂的接口,空空如也。
而房间的另一侧,靠近一整面墙的、布满各种精密分析仪器和样本储存柜的控制台前,邓佳鑫正坐在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金属转椅上。
他身上的衣物也已被更换,是一套宽松舒适的深灰色便服,质地柔软。湿漉漉的头发似乎被简单擦拭过,不再滴水,只是还有些潮湿地搭在额前。他脸上那些血污和泪痕早已被清洗干净,露出原本清秀却过分苍白的脸庞。最令人瞩目的是他的眼睛——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死寂、仿佛灵魂被抽干的绝望,也不是温和、坚定或悲伤。
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没有情绪,没有波澜,甚至没有焦点。就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照着房间里的一切,却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映进去。他的视线落在控制台上那些闪烁着指示灯、造型各异的精密器械上,手指无意识地、缓慢地转动着座椅,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拿起控制台边缘一个被陈天润拆解到一半、内部结构精妙复杂的能量传导核心部件,在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目光落在那些细密的回路和晶格上,却又似乎穿透了它们,看向了某个遥远而未知的地方。
陈天润刚刚完成了对苏新皓新一轮的深度神经扫描和潜意识映射数据导入。他站在苏新皓的医疗舱前,看着屏幕上那些激烈冲突的脑波图谱,眉头微蹙,低声自语:“自我保护机制比预期更顽固……记忆封锁层层嵌套,还掺杂了强烈的自我牺牲意念带来的精神烙印……有意思,这比单纯的恐惧或痛苦更有研究价值。”他在悬浮的光屏上快速记录着观测笔记。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崭新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邓佳鑫把玩部件的手指上,又缓缓上移,对上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没有预料中的愤怒、斥责或紧张,陈天润的嘴角反而缓缓勾起了一个真切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充满了发现宝藏般的纯粹愉悦。
他迈步走过去,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他走到控制台边,在距离邓佳鑫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随意地插在研究服的口袋里,姿态显得放松而从容。
“你倒是挺自来熟。”陈天润的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响起,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调侃的轻松,“为了‘请’到你,我可是花了不少心思,损失了一个得力的助手,连珍贵的屏障发生器都报废了一台。”
邓佳鑫转动座椅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也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陈天润的审视。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仇恨,没有伪装出来的顺从,也没有刻意表现的抗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剥离了所有情绪的坦然。
他放下手中那个精密的能量部件,金属与控制台表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他用一种平直、清晰、缺乏抑扬顿挫,却异常悦耳的嗓音开口,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确测量般吐出:
“找我,有什么目的?”声音是邓佳鑫的声线,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平直而缺乏起伏的质感,每一个字都清晰冷静,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疑问。
陈天润双手插在研究服口袋里,姿态闲适,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可能极度危险的未知存在,而是一位久违的、值得深入探讨的老友。
陈天润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他微微偏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探针,仿佛要穿透邓佳鑫平静的表象,直抵其核心。
“你不是都知道吗?”陈天润反问,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诱导性和笃定,“你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是异能的起源,不找你找谁?”他刻意停顿,观察着邓佳鑫的反应,然后缓缓补充,语气里掺入了一丝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探究,“找你那个心地善良,悲悯众生的弟弟邓佳鑫吗?”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然而,井水并未激起预期的涟漪。
邓佳鑫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甚至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了一丝属于这个年龄和容貌的稚气,但眼神却依旧是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他迎视着陈天润的目光,用那种平直的语调重复并反问:
“你在说谁?” 顿了顿,他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陈述,“我就是邓佳鑫啊。”
陈天润看着他,脸上的笑意终于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冷静和洞察。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邓佳鑫,目光如同手术刀般,一寸寸解剖着对方平静的表象。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陈天润缓缓地、用同样清晰而笃定的语气,吐出了三个字:
“别装了。”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邓远航。”
“你骗得了他们——骗得了那个把你当亲弟弟一样护着、最后为你气绝而亡的童禹坤;骗得了那些真心实意把你当成治愈者、家人、甚至精神支柱的左航、朱志鑫、张泽禹、穆祉丞、张极、张峻豪……你甚至可能暂时骗过了这具身体里,那个真正名叫‘邓佳鑫’的意识本身……”
陈天润的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锤,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但是,”他直起身,目光如冰似电,牢牢锁住转椅上那双平静的眼眸,“你骗不了我,邓远航。”
“起源的碎片,规则的散体,无意中点燃了这个冰冷世界第一缕异能之火,却又因为力量失控,导致这个原本的世界崩塌,为了救活自己亲爱的弟弟,不惜以自身为代价强行逆转时间。灵魂挤进你亲爱的弟弟邓佳鑫体内,并篡改世界的记忆,将你的痕迹抹除,从此与之共生,并潜移默化影响着其成长、心性、乃至异能觉醒方向的那个……‘存在’。”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紧紧盯着邓佳鑫,不放过任何一丝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坐在转椅上的身影,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的深潭之底,似乎有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星光,闪烁了一下,又迅速湮灭。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天润,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略有相关的、遥远的故事。
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直,却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难以言喻的韵味:
“很有趣的故事,陈博士的想象力很丰富。”
他既没有肯定陈天润的指控,也没有愤怒地驳斥,这种暧昧的、近乎默认的态度,在陈天润看来,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陈天润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研究者看到关键实验步骤达成时的、纯粹而灼热的笑容。
“那么,”陈天润不再纠缠于身份确认,转而切入核心,“邓远航,我们是否可以开始一场……基于互相需求与有限信任的对话了?关于这个世界,关于‘起源’,关于你,也关于……外面那些,因你……或者说,因‘你们’而挣扎、死去、或即将死去的人们。”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旁边医疗舱里昏迷的苏新皓,又仿佛穿透了层层阻隔,看到了远方那片冰封的废墟。
坐在转椅上的“邓佳鑫”——或者说,邓远航终于,极其缓慢地,几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疲惫的,洞悉一切的,近乎悲悯的弧度。
他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有时就是一种应许。
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行的低鸣,永恒地响着。纯白的光线洒落,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如同两枚即将开始对弈的、沉默的棋子。
而在遥远彼方的冰雪废墟中,一缕微弱的天光,终于艰难地撕开了云层,落在了那几座简陋的新坟上,落在了幸存者苍白疲惫的脸上,也落在了张峻豪怀中,穆祉丞那逐渐被霜雪覆盖的、安详却破碎的容颜上。
邓远航的沉默,在陈天润眼中,是比任何激烈言辞都更确凿的应许。那不是一个囚徒的消极抵抗,也不是茫然者的失语,而是一种……了然之后的静观。仿佛久别重逢的老友,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已心照不宣。
陈天润脸上那种研究者的锐利探究稍稍敛去,转化为一种更为舒缓的、近乎闲适的神情。他没有继续施加压力,也没有立刻要求进行任何形式的测试或审问。他只是像招待一位许久未见、经历独特的老朋友那样。
“这儿没别人,就咱们俩。”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家常的随意,“外面的事一时半会儿也急不来,咱们先……歇会儿,聊聊天。你看你,头发还湿着,我这有干净的毛巾,还有热饮模拟器,虽然不如真茶真咖啡,但暖乎乎的口感还不错。” 他说着,真的从旁边的储物格里拿出两条柔软的白毛巾,递给邓佳鑫一条,自己擦着眼镜,又走到一台精巧的机器前操作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在这个位于城市地下深处、设备先进的实验室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恒定的柔和光线让人模糊了时间的流逝。
陈天润确实没有把邓远航当作囚徒或纯粹的实验体。他提供了舒适的衣服,口味不错的合成营养餐点,甚至模拟了邓佳鑫记忆里喜欢的几样小点心,还有一个可以休息的、布置得像简约公寓客房的小房间。限制虽有,但更像是主人对客人活动范围的一种礼貌性告知。
邓远航,或者说外表是邓佳鑫的存在,表现出一种平静的接纳。他很少主动挑起话题,但当陈天润与他交谈时,他会回应,语气依旧缺乏明显的情绪起伏,但用词自然,偶尔会流露出些许好奇,就像两个普通人在闲聊。
他们的对话,真的变得如同老友叙旧,尽管话题的根基异乎寻常。
陈天润递给邓远航一杯冒着热气的,模拟“桂花乌龙”的饮品,自己端着一杯“美式”,在椅子上放松地坐下。“尝尝看,香气模拟得还行。我记得……嗯,资料显示佳鑫以前好像喜欢喝点甜甜的果茶?不过你现在这个状态,可能尝不出太大区别。”
邓远航接过杯子,温热透过杯壁传来,他喝了一口,点点头:“有温度,有气味模型刺激嗅觉,味觉反馈是预设的甜味和淡淡花香。技术很好。” 他放下杯子,看向陈天润,“你这里,很多东西都很……精巧。”
“混口饭吃嘛。”陈天润笑了笑,抿了一口自己的“咖啡”,“搞研究的,总得有点自己的小天地,捣鼓点旁人看来稀奇古怪的东西。不然怎么应对……嗯,像现在这种‘非常规’情况?”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某个行业趣闻。
“你一直都知道我的存在。”邓远航陈述道,不是质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不能说一直,”陈天润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有种回忆的光,“最初在见到邓佳鑫时只是觉得他的治愈能力出现得早,成长轨迹也和我的记忆有些微妙的变化。后来,接触到的异能案例多了,尤其是接触到一些关于‘源头’的理论……再加上对邓佳鑫的长期……嗯,可以说是‘关怀性’观察,一些零零散散的碎片和残卷渐渐拼凑起来,才察觉到你这个特别的存在”他顿了顿,看着邓远航,“直到这次,能量爆发,意识层面出现剧烈波动和……某种‘剥离’迹象,才终于能确定。说实话,发现是你,我还挺……感慨的。毕竟,‘邓远航’这个名字,也是许多年没有听到过了”
邓远航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暖的杯壁。“那些记录,说了什么?”
“不多,语焉不详。更像是一些目睹了不可思议现象的人,留下的困惑笔记。提到过一个模糊的身影,一次剧烈的、违背常理的能量释放,然后是世界的……某种‘重置’或‘修正’。再之后,异能就像星星点点的火种,开始在人群中偶然出现。”陈天润语气平和,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直到我把这些碎片,和邓佳鑫身上那种独特的、近乎本源的治愈力量,以及他成长中一些连他自己都可能没意识到的引导痕迹联系起来……才有了这个大胆的猜想,没想到,真是你。”
“为了救他。”邓远航平静地说,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杯子上,水面倒映着天花板的柔光,“当时没有别的办法。力量失控了,世界的本源在崩塌。只有逆转时间,将他从死亡的结果中剥离出来,用我的存在去填补那个空洞,绑定他的生命轨迹,同时……尽可能抹去我自身存在的痕迹,让世界按照‘没有邓远航’但‘邓佳鑫活着’的轨迹运行。”
他说得如此平静,仿佛在描述一次不得已的技术操作。但其中蕴含的决绝与代价,让陈天润沉默了片刻。
“很沉重的代价。”陈天润最终轻轻说,“从此只能作为一个‘背景音’,活在你最爱的弟弟的身体里,看着他用你的眼睛看世界,经历他的悲喜,却无法真正现身,甚至要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存在的痕迹干扰他。这么多年……很孤独吧?”
邓远航微微偏头,似乎真的在思考“孤独”这个定义。“没有孤独的概念。”他慢慢说,“只有观察和维持。观察他的成长,维持这个世界的稳定。他的情绪很丰富,有时候,会感觉到那些情绪的波动,透过我们共享的感知界面。很有趣。” 他顿了顿,补充道,“比观察世界其他部分,更有趣。他交朋友,他开心,他难过,他为了保护别人努力……这些‘变量’,让他的故事变得……不单调。”
“变量……”陈天润玩味着这个词,“左航、朱志鑫、张极、张泽禹、苏新皓他们对你来说,也是有趣的‘变量’?”
“可以这么说”邓远航肯定道,“他们的出现,他们的情感连接,都不在原定的轨道上,但发生了。他们因为一场意外卷入这个冰冷异常的世界,最终在这个世界消亡,虽然对他们没有什么情感,但……”他的声音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变化,“他们对他很好,真心地好。这让我……观察的重点,发生了变化。”
“从观察‘故事’,变成了观察……‘家人’?”陈天润试探着问。
邓远航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目光投向透明墙壁外那些安静运行的精密仪器,又似乎穿透它们,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定义了失去。”他最终说道,依旧是平直的语调,但陈天润敏锐地捕捉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以前,只有‘存在’与‘不存在’。现在,明白了‘拥有过’和‘失去’。明白了‘本可以’和‘无法’。这些概念……”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口,“这里,会感觉……很重。不是因为物理机能,是因为那些‘变量’带来的‘定义’。”
陈天润没有继续追问那些惨烈的细节,他只是点了点头,仿佛听懂了老友倾诉的一种特别复杂的感受。他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
“虽然没有真正接触过,但通过邓佳鑫对突然出现的变量也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感,嗯……有趣的体验,那么……你觉得他们怎么样?我挺好奇你对他们的看法,尤其是那个和你弟处对象的另一个共生体……左航”
邓远航的目光,缓缓转向旁边医疗舱里眉头紧锁的苏新皓。那平静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类似数据流般的光泽闪过,带着一种古老而复杂的审视。
他沉默着,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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