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瓦檐上融化的雪水凝成冰棱,在熹微的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虹。昭阳蹲在药圃旁,指尖拨开覆着薄霜的忍冬藤。冰裂纹的旧伤蛰伏在腕骨内侧,像一道褪了色的星轨,唯有触到寒气时才会泛起隐约的银芒。
灶房传来陶瓮落地的脆响。
"第三次了。"她无奈地直起身,青布裙摆扫过新冒的嫩芽。推开虚掩的木门时,正撞见阿史那铎手忙脚乱地捞起漂在水缸里的面团。面粉沾在他乌黑的鬓角,倒衬得那缕早生的白发愈发刺目——那是星轨崩塌那夜留下的印记。
"胡商说面团要醒三个时辰..."少年难得露出窘态,狼牙坠子随着转身的动作晃进衣领,在锁骨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昭阳接过湿漉漉的面团,案板上的冰裂纹蛛网般蔓延。这是上月从瓦市淘来的旧物,裂纹里还嵌着不知哪个年岁的黍粒。她忽然想起朱雀台废墟上那些星轨仪的残片,指尖不自觉地颤了颤。
"北街波斯邸新进了昆仑玉。"阿史那铎忽然开口,水瓢悬在药吊子上方,"说是能镇梦魇。"
晨风穿堂而过,带着井水的凛冽。昭阳将面团拍在案上,裂纹恰好吞没了掌纹:"那商贾上回还说龟兹的月光锦能避刀兵。"她抬眼望向窗外,晾药架上的忍冬藤正勾住一缕朝霞,"不如省下银钱给学堂添些纸墨。"
雪貂幼崽突然窜上窗棂,嘴里叼着半块刻星纹的陶埙。昭阳瞳孔微缩——埙身冰裂纹的走势,竟与当年太庙镇魂铃如出一辙。
"张家小子送来的束脩。"阿史那铎用麂皮擦拭剑鞘,青铜吞口处新添的划痕泛着幽蓝,"说是从渭河滩捡的。"
药吊子咕嘟作响,混着远处学堂的晨读声。孩童稚嫩的嗓音穿透薄雾,念的却是陌生的句子:"荧惑隐兮炊烟直,双凰栖兮黍米肥..."昭阳舀药的手顿了顿,琥珀色的汤药在粗瓷碗里荡开涟漪。
暮色染红窗纸时,她在《千字文》里翻到张夹页。晒干的蒲公英旁歪歪扭扭写着:"先生,为何'家'字要藏豕于宀下?"朱砂批注的"安"字洇开了最后一横,像道未愈合的伤。
阿史那铎推门带进一身寒气,狼裘上沾着草屑。他解下佩剑挂在药架旁,剑穗上串着的冰裂纹玉珠碰出清响:"西郊猎户说,近来总有外乡人在古祭坛转悠。"
昭阳将烘暖的裘衣披在他肩头,指尖掠过那道横贯背脊的旧疤。那是星轨囚牢里为护她留下的,如今已长出淡粉的新肉:"可瞧见服饰纹样?"
"说是衣领袖着银线。"少年突然握住她欲抽回的手,掌心滚烫,"像星图。"
夜半惊梦时,昭阳又看见了青铜树海。景明帝的枯骨嵌在树干里,指尖玉髓泛着妖异的紫光。她挣扎着醒来,发现阿史那铎靠在床头,剑已出鞘三寸。
"北疆来信了。"他递过信笺,火漆印是陌生的狼首纹。
泛黄的麻纸上只有五个字,墨迹淡得快要消散:
**"麦田生异象。"**
雪貂突然厉声尖叫,撞翻了案头的冰裂纹陶埙。月光从裂缝中渗出,在地上投出扭曲的星图。昭阳拾起碎片时,发现内侧刻着极小的北戎文字——
**"第三十九次观测。"**
阿史那铎的剑锋已抵住窗缝。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学堂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在青石板上的光影竟渐渐聚成凤凰展翅的形状。
药圃里传来窸窣响动。昭阳拨开忍冬藤,只见新埋的玉髓粉末正泛着幽光,三十三颗黍米在土中自行排列,恰是紫微垣的星位。
瓦当承接的月光忽然暗了一瞬。
她仰起头,看见云层后隐约有赤色星芒闪动,像极了当年荧惑苏醒前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