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正午,阳光透过积灰的窗棂,在“无声齿轮”店内投下蛛网般的光影。林深晚将纸袋放在吧台上,牛皮纸袋上印着复古唱片店的logo:“你要的黑胶唱片,《月光奏鸣曲》第三乐章。”
男人坐在旋转椅上,正在给模型人偶安装机械齿轮手臂,头也不抬:“坐。”
林深晚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的青铜戒指换成了银色齿轮款式,伤口已经结痂,纱布下透出淡粉色的新肉。店内循环播放着低吟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突然卡顿,变成刺耳的电流声——是她助听器的电流反馈。
“沈砚之。”男人终于开口,拆开人偶胸腔,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齿轮结构,“昨天没来得及自我介绍。”
“你的警号呢?”林深晚直截了当地问,目光落在他后颈的乌鸦纹身上,“七年前的纵火案,警方内部报告显示现场有两枚不属于我家人的指纹。其中一枚,和你留在证物室的记录吻合。”
沈砚之顿了顿,指尖按在人偶的“心脏”齿轮上,齿轮开始发出规律的搏动声:“看来你查过我的档案。前缉毒警,三年前因公致残退职,对吧?”
“但档案里没写你为什么会有警用配枪,以及……”林深晚凑近他,闻到淡淡硝烟味,“为什么你的纹身和火灾现场的焦痕一模一样。”
突然,爵士乐换成了童谣声:小乌鸦,穿黑衣,衔着齿轮啃树皮,啃一口,掉一颗,最后只剩空肚皮……
林深晚浑身一颤:“这是……”
“昨天你碰我的时候,听见的也是这段童谣吧?”沈砚之转动人偶的手臂,齿轮咬合声与童谣节奏重合,“七年前,我在纵火案现场听过这段录音。监控显示,录音来自一个戴着兔子面具的小女孩——你的妹妹,林小满。”
他拉开抽屉,拿出牛皮笔记本,翻到夹着羽毛的那页。泛黄的纸上用红笔写着相同的歌词,旁边贴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穿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站在火场门口,手里抱着机械兔子玩偶,背景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她被送到孤儿院三个月后,孤儿院就起火了。”沈砚之合上笔记本,“所有孩子和工作人员无一生还,除了提前被接走的你。”
林深晚按住太阳穴,头痛又开始发作。她想起火灾后醒来的医院,护士说她因吸入浓烟导致失聪,而小满和父母都葬身在火海里。但此刻沈砚之的话,却像把刀剖开了她记忆的茧房。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潮汐’要来了。”沈砚之起身,从墙上摘下黑色风衣,“昨天你离开后,我的通讯器收到警告:‘拾音者不该活着’。他们盯上你了。”
“拾音者?”
“能通过触碰读取他人记忆声音的人。”他将风衣扔给她,“穿上,带你去个地方。”
下午三点,两人站在城郊的废弃孤儿院前。铁门锈蚀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门牌上的“向阳孤儿院”只剩“向”和“儿”两个字。沈砚之用万能钥匙打开锁,鞋底碾碎台阶上的玻璃碴,惊飞了几只栖息在墙洞中的乌鸦。
走廊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墙壁上用蜡笔歪歪扭扭画着齿轮和乌鸦,角落堆着几个缺胳膊少腿的布娃娃。林深晚触碰墙面,指尖传来细碎的抽泣声,混着断断续续的童谣片段。
“火灾前三个月,你妹妹被人匿名送到这里。”沈砚之踢开挡路的课桌,桌面刻着“小满怕黑”四个字,“监控显示,送她来的男人戴着乌鸦面具,开着黑色轿车,车牌号被泥巴遮挡。”
林深晚走向二楼,脚步突然顿住。楼梯扶手内侧,有用指甲刻的歪扭字迹:哥哥说齿轮会发光。
“哥哥?”她皱眉,“我妹妹没有哥哥。”
沈砚之突然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抵在墙上。窗外传来汽车急刹声,三道光柱扫过庭院。他低声道:“是‘潮汐’的人,捂住耳朵,别听他们的声音。”
林深晚顺从地闭眼,却在黑暗中听见更清晰的声音:皮鞋踩过碎石、枪支上膛、某个女人用电子音说“目标在二楼”。她这才意识到,沈砚之的风衣上沾着某种特殊药剂,能增强她的拾音能力。
“往左躲!”沈砚之的声音混着子弹擦过的尖啸。
林深晚侧身滚进旁边的教室,听见玻璃破碎声和沈砚之的闷哼。她睁开眼,看见他左臂中弹,鲜血浸透衬衫,却仍举着枪还击。阳光透过弹孔在他脸上投下光斑,映出他眼中的狠戾——那是不属于“纹身师”的眼神,是属于“渡鸦”的杀意。
“拿着!”他扔来一个金属物件,林深晚接住时发现是枚青铜怀表,表盖上刻着缠绕齿轮的乌鸦,“打开它,能屏蔽声音。”
怀表翻开的瞬间,所有声音突然消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林深晚看见“潮汐”成员的嘴在动,却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沈砚之趁机冲过来,拽着她跑向走廊尽头的密室。
密室门后是间实验室,墙面贴满泛黄的研究报告,标题是《共鸣型拾音者培育计划》。实验台上摆着几个玻璃罐,里面泡着机械兔子玩偶,每个玩偶的肚子里都塞着录音芯片。
林深晚拿起一个玩偶,触碰它的耳朵,童谣声再次响起,这次混着小女孩的哭声:他们说我的耳朵能听见星星的声音,可是星星为什么在哭呢?
沈砚之在文件柜里翻找,突然抽出一本病历本:“看这个,林小满的体检报告,上面写着‘共鸣型拾音者,可同时读取五人以上记忆’。”
“所以他们想利用她制造舆论?”林深晚声音发抖。
“不止。”沈砚之指向墙角的焚烧炉,里面残留着未燃尽的文件,“这里还进行过记忆移植实验,用拾音者的记忆碎片篡改普通人的认知。你的‘失聪’……可能是他们为了掩盖你也是拾音者而做的手脚。”
外面传来脚步声,沈砚之迅速拉上窗帘,怀表的齿轮在黑暗中发出幽光。林深晚忽然注意到,他后颈的乌鸦纹身和怀表上的图案一模一样,而纹身的尾部,有块烧伤疤痕,形状像极了火焰。
“你是不是……”她伸手触碰他的疤痕。
记忆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
“渡鸦,目标已锁定,是个七岁的拾音者女孩。”
“收到,二十分钟后到达指定地点。”
“别心软,这些怪物会毁掉所有人的生活。”
“……明白。”
画面中,戴着乌鸦面具的男人站在孤儿院门口,手里拿着汽油罐。他掀开面具一角,露出左脸的烧伤疤痕,眼中倒映着火焰。而在他身后,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惊恐地看着他——那是七岁的林深晚。
“是你。”她猛地后退,撞上实验台,玻璃罐摔在地上发出脆响,“你就是当年的纵火犯!”
沈砚之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有痛楚闪过:“对不起。但我当时不知道,那个女孩会成为你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外面传来爆炸声,整栋建筑开始摇晃。沈砚之抓起怀表,拽着她冲向紧急出口:“没时间解释了,‘潮汐’要毁了这里灭口。但记住,当年的火不是我放的,我只是……”
他的话被坍塌的墙体打断。林深晚被气浪掀翻,昏迷前最后一眼,看见沈砚之扑过来护住她,而他背后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用血写下的字:渡鸦的齿轮,永远少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