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漂泊在外的日子

林淮离开林府的那一夜，月亮很圆，像是被谁用刀子硬生生剜出来的，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林淮无处可藏。

林淮跑得很快，跌跌撞撞，直到双腿发软，才终于在一片荒废的竹林里停下。夜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在低声啜泣。林淮蜷缩在一棵老竹下，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指死死攥着腰间的玉佩，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砸在手背上，滚烫的，又很快变得冰凉。

“阿娘……爹爹…...”

“我想...回家……”

林淮哭得发抖，却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死死咬住袖子，把呜咽都咽回去。

夜风很冷，吹散了桂花的甜香。

——从那天起，林淮开始流浪。

哪怕是在最狼狈的时候，林淮也会找一处溪流，洗净脸和手，把散乱的头发重新理顺。他的衣服渐渐变得破旧，但始终干净，袖口和衣领依旧整齐地折着，像是某种固执的坚持。

“阿娘说过，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在外，都要保持体面。”

秋末的风卷着枯叶，林淮已经走了很久。

从吴郡一路向北，穿过荒芜的田野，翻过雾气弥漫的山岭，夜晚蜷缩在破庙里，听着风声呜咽，像极了林竹烟最后喊他的声音。

起初，林淮还会问路过的商队“吴郡林府……怎么样了？”

那些人总是摇头，或是怜悯地看他一眼，匆匆走开。

直到那一日，林淮跌跌撞撞走到京城外，远远看到城门上张贴的告示。

【吴郡林氏，勾结叛党，满门伏诛，余孽缉拿】。

那“余孽”二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林淮站在人群里，浑身发冷。身旁的妇人低声议论“听说林家那位赘婿，是被一箭射中心脏死的，死的时候还……”

“嘘！别说了，小心被官差听见！”

林淮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踉跄着转身离开。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问了。

林淮不会乞讨，也不愿偷抢。但他识字，也能写得出一手好字。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通过抄书，写信，替人写对联……，来赚钱。只要有人愿意付他几文钱，林淮就安静地接过来，低声道谢，然后继续写下一份。

林淮生的漂亮，街上的行人偶尔会多看他两眼，有好奇的，有怜悯的，也有不怀好意的。但林淮从不抬头，只是安静地写字，写完，收钱，离开。

他很少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淮不能说自己是林家的孩子，不能说自己的阿娘，爹爹是朝廷命官，不能说自己叫什么，更不能说……自己已经没有家了。

所以，他沉默。

只有在夜深人静时，他才会蜷缩在破庙的角落，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我想回家……，我想阿娘……，想爹爹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很快被尘土吸干。

有时候，林淮会梦到那个夜晚，梦到林竹烟最后看他的眼神，梦到许雨任站在火光里的背影。然后，林淮会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手指死死攥着腰间的玉佩，直到指尖发白。

那是林淮唯一剩下的东西。

也是唯一能证明自己曾经有家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