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风雪归途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在京城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

林淮蹲在街角，呵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薄雾。他面前摆着简陋的木牌，上面写着"代写书信"四个字，字迹清秀工整，像极了他曾经在林慈书案旁临摹的那样。

"小先生，帮我写封家书吧。"一位老汉蹲下身，笑着说。

林淮点点头，铺开粗糙的草纸。他的手指冻得发红，却稳稳握着笔 “您说，我写。”

暮色像被打翻的墨汁，渐渐染透青石板路。林淮蹲在书肆檐下，将冻得通红的手拢在嘴边呵气。砚台里的墨汁结了层薄冰，他不得不反复用体温去暖。

小先生，这是最后两封家书了..."卖炊饼的老汉递来几枚铜钱 “天寒地冻的，早些回去吧。”

林淮接过铜钱时，睫毛上凝着的霜花簌簌落下。他抿嘴笑了笑，轻轻应了声。这笑容让老汉恍惚想起自家孙儿，不由多塞了块芝麻糖给林淮。

暮鼓声从皇城方向传来时，郑大娘，手里提着装炭的竹篮，正数着筐里的银丝炭。她突然注意到街角的孩子——积雪覆盖的台阶上，他正低头收拾纸张。

"老张头，那是谁家的孩子？"郑大娘捅了捅隔壁菜贩。

“谁知道呢。”老张往冻僵的手上呵气，“秋末就来了，写得一手好字，却从不说自己姓甚名谁。有次醉仙楼的伙计欺负他，逼问他是哪家逃出来的小少爷，你猜怎么着？”

郑大娘凑近了些。

“这孩子突然就哭了，说'我没有家，没有名字'。”老汉摇摇头，“唉…，怕是哪个遭难的世家子弟...”

郑大娘听完张大爷的话，心头一颤。她走近几步，细细打量着这个孩子。

“小公子...”郑大娘刚开口，林淮就抬起了头。

这一抬头，郑大娘的心便揪了起来。

这孩子生得实在太好看了。

皮肤白得像新雪，睫毛又密又长，他的鼻尖和脸颊被冻得泛红，更显得可怜。最惹人注目的是右眼角下那颗小小的泪痣，衬得他整个人都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哀愁。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雾蒙蒙的，像是蒙着江南最深的烟雨，又像是盛着化不开的忧伤。

"您...要写信？"林淮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他下意识把冻得通红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郑大娘的目光落在他洗得有些发白的衣衫上，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手指冻得通红，却还紧紧攥着一支旧毛笔。

“孩子...”郑大娘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天这么冷，你怎么不回家？”

林淮整理纸张的手指顿了顿。他垂眸，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我...没有家。”

郑大娘心头一酸。她年轻时在宫里伺候过不少贵人，一眼就看出这孩子举止不似寻常百姓。那握笔的姿势，那低眉垂眼的模样，分明是受过好教养的。

她忍不住伸手，“跟大娘回宫好不好？宫里虽然规矩多，但至少有口热饭吃，有件厚衣裳穿。 ”

林淮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盯着地上未化的积雪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郑大娘以为他不会回答。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又很快化成了水珠。

"好。"最终他轻轻点头，声音比落雪还要轻。郑大娘的手还伸在那里，掌心向上，纹路里沾着炭灰。

林淮看着这只手，忽然想起从前在府里，厨娘张嫂也是这样伸手要牵他。

一滴泪猝不及防地砸在雪地上，融出一个小小的坑。

林淮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好孩子。”郑大娘红着眼眶握紧他冰凉的手，“走吧...。”

回宫的路上又飘起了雪。

郑大娘一手提着炭篮，一手牢牢牵着林淮。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宫里的事，说浣衣局虽然活计辛苦，但嬷嬷们心肠都好；说御膳房的小太监们最是活泼，能和他作伴...

林淮安静地听着，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一辆华贵的马车从远处驶来，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林淮下意识地往路边让了让，抬头瞥了一眼。马车的帘子微微掀起一角，隐约可见里面坐着两个人影，但很快又放下了。车帘晃动的瞬间，林淮似乎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可那怎么可能呢？他摇摇头，觉得自己一定是冻糊涂了。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飘雪的街角。林淮收回目光，跟着郑大娘继续往前走，却不知为何，心头突然涌上一阵莫名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