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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生》chapter7

杰勘杰

这次换杰克在浴室里,诺顿在浴室外。奇妙的是,漫长的水流声里,二人一言不发。诺顿洗漱完看镜子里自己憔悴的脸,仿佛要将镜像的自己盯出一个黑洞。

水流声停下了,房间顺势安静下来,浴室送出几声杰克压抑的叹息。过了一会,杰克才说话,对在门口一直等着的人:“诺顿,可以帮我把门口的衣服递过来吗?”

从昨晚开始诺顿就一直不愿直视杰克的脸,即便现在杰克恢复如初,没有了昨晚的威胁。杰克心里觉得有些别扭,想要表达歉意,对于自己无法控制的罪行表达忏悔。

无力感包裹着他。诺顿又何尝不是,不光对于杰克的暴走,更有对自己的生活的无力。

早餐是英国人最常吃的那款,焗豆子,抹上黄油的面包,煎蛋和培根,搭配牛奶。诺顿吃了几口,突然皱起眉,几度吞咽才把这一口食物咽下去。杰克问怎么了,诺顿如实回答:“突然反胃,先前的胃口也没了。”说完抓起杯子大口大口喝牛奶,想要噎下这种难忍的感受。

“我吃好了,谢谢招待,杰克。现在我要回到矿井去工作了,再见。”诺顿用餐巾擦擦嘴,叠好餐巾,放在剩了一大半食物的餐盘旁。马上要起身时,杰克叫住他,那句抱歉总算说出来:“抱歉,诺顿。昨晚我肯定吓到你了,但那绝对不是我的本意,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我要去工作了,再见。”诺顿心里想的是——诀别,再无重逢。不算是伤心,不算是失望,只是时候到了,缘分尽了。自己也说不定以后会被打死,他不希望这唯一的朋友为他伤心。诺顿送给杰克最后一个疲乏的笑容,对他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杰克不理解那个笑容背后的含义,盯着诺顿的位置看了许久,咖啡冷了酸了。忽然觉得有什么在灼烧自己的左脸,一扭头,窗外的阳光像是疯狂的烟火炽烤着,皮肤滚烫发痛,不知不觉间,杰克的眼睛烫出生理盐水,顺着脸颊滑下去。是感动还是怀念。杰克灵感来得慌忙,钞票随意掏出几张甩在桌面,风风火火地跑走。

脑子里构建出画面,镜头还留在空旷的餐厅里那张小圆桌。玫瑰手杖因为跑步的步幅不停戳刺杰克的腰,戳到那根笔直的骨头,有些疼。画室里面能用的画具几乎找不到,杰克只能翻出白颜料,用最宽的刷子剜出一大块,铺在本来画有诺顿背影的那张画布上,将画面完全抹除。整个过程,杰克就用拦腰截断的画笔描绘诺顿的面容,和打在他左脸的光芒。

诺顿看着窗外的景色,阳光普照使他棕色的眸子通透晶莹,神色黯然,那双眼睛就氤氲大多心事。想无数次那人,杰克思考诺顿是不是瘦了。想着想着他瞥到自己骨节突出的手,无奈摇摇头,再次投入绘画中。

这一整天从朝阳抛面到日落黄昏,杰克始终都攥着那根断了一半的画笔,木刺密密麻麻扎进手心。眼前只有形成晕眩的色彩痕迹,超过画布的范围是一片白光。

有时候他会突然觉得阵阵眼花,头脑也昏昏噩噩的,但注意力一直放在画面上的诺顿,从疏到密,从雏形到完整。杰克看到最后的成品简直欣喜若狂,白衬衫上抹上各种颜料,已经混合成黑灰色,凌乱无序的衣服成就眼前的艺术和心心念念。

……

诺顿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生活何时开始变得一团糟,性格大变着实让自己讶异。为了逃避和工友的接触,诺顿时常去疗养院看望父亲的老伙计铁凿本尼,听他聊起父亲年轻时,聊起父亲母亲是如何相爱的,等等。

铁凿本尼对于这个突兀造访的小伙子心存怀疑,他手上有十三个地点可能存在金矿,没什么人知道它的存在。现实是,诺顿不知道金矿计划,他只是想听听父母的故事,来慰藉自己的心。

长此以往的照料,本尼可能出于信任。这一天,诺顿再次登门,携着淡淡的笑容,本尼对他说:“好孩子,我没几天可活了。我这儿有金矿的位置……咳咳,我告诉你。”诺顿看向本尼凹陷的脸,疑惑地蹙眉,随后的是小声地短叹,他给本尼掖好被角,说:“放心吧,本尼先生,我会照顾好您的。”

十三个地点是一个契机,是诺顿愈来愈癫狂的开关。每一次下矿都是他早早地下去,最晚一个出来。诺顿不管不顾地跟着本子上的一个个新增的地名走,那些霸凌他的人依次被他反击回去,要么带一身伤离开矿井,要么看到诺顿就躲得要多远有多远。

一个两个地名被红色墨水划去,起先诺顿找不到金矿,心还不急。越往后,划去的地名越来越多,诺顿每到一个新地方,手中的铁镐就会抡出越来越大的力气,仿佛是在撒气,仿佛宣泄不满。

去疗养院的次数越来越少,就代表诺顿越来越心急,心焦。

“明天要去最后一个地方了,如果还没有……”诺顿把纸捏得皱皱巴巴,整条手臂都在颤抖。他脖子上的红斑又痒了,旁边的工友见到他挠得那么用力,再挠几下就要破皮了,急急忙忙扔下镐子抬手拦他:“诺顿,别挠,要挠坏了。”

诺顿听这熟悉的话语怔了一下,扭头看矮他一截的人,扯扯嘴角,放下了手,说道:“谢谢。”他心头的血暖了一瞬,揪得整颗心脏跟着疼,他也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