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傍晚总带着黏腻的热,周栀语抱着刚从出版社取回的剧本打印稿,脚步轻快地走在人行道上。帆布包侧兜插着两支新鲜的桔梗,是她下午路过花店时买的——季清臣早上发消息说,今晚要带她去吃那家她念叨了很久的南方菜馆,还说要给她一个“小惊喜”,让她猜了一整天都没猜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上跳出季清臣的消息:“我已经到菜馆门口了,给你带了‘惊喜’,你到哪了?”后面跟着一个捧着栀子花的小猫表情包,和他高中时用的头像一模一样。周栀语笑着回复:“快到了,再等我十分钟,给你也带了小礼物。”她低头拍了张帆布包里的桔梗花,又想起上次他送她的栀子香囊还挂在工作室,心里像被温水泡过,软乎乎的。
人行道旁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阴影,蝉鸣声此起彼伏,混着街边小贩的叫卖声,像一首热闹的盛夏序曲。周栀语看着手里的剧本,封面印着“栀子花开时”五个字,是她特意让设计师加的栀子花纹,想着等季清臣看到,一定会喜欢。她想起早上他跟她说,父亲已经转去普通病房,公司的事也理顺了,过段时间就能带她去城郊的栀子园,去看他设计的“栀子主题社区中心”——一想到这些,她的脚步就忍不住加快,连傍晚的燥热都觉得亲切起来。
转过街角,就能看到那家南方菜馆的招牌了。周栀语刚抬起头,就看到不远处的路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季清臣正站在车旁,手里捧着一束新鲜的栀子花,白色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显然是刚买的。他穿着她上周给他挑的浅灰色短袖,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间那块她送的复古手表,正低头看着手机,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像高中时在图书馆门口等她时的模样。
“季清臣!”周栀语笑着朝他挥手,刚想跑过去,却突然听到一阵刺耳的刹车声——那声音尖锐得像要划破空气,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恐慌,从身后猛地传来。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就看到季清臣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睛突然瞪大,瞳孔里满是惊恐,手里的栀子花也下意识地攥紧,花瓣被捏得微微发皱。“栀语,小心!”他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像一道惊雷在周栀语耳边炸开。
周栀语甚至没看清那辆失控的货车是从哪个方向冲来的,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突然从侧面袭来,将她狠狠推向人行道内侧。她手里的剧本打印稿散落一地,帆布包里的桔梗花掉在地上,被风吹得滚出老远。她重重地摔在地上,手肘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可她顾不上揉,只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刚才站着的地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货车的车头还冒着黑烟,刺耳的刹车声渐渐减弱,只剩下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混着空气中的燥热,让人窒息。季清臣躺在距离货车不远的地方,浅灰色的短袖被染成了刺眼的红色,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血色花朵。他手里的栀子花散落在周围,白色的花瓣沾着褐色的血渍,有的被车轮碾过,碎成了一片片,贴在冰冷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季清臣!”周栀语的声音瞬间嘶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也被磨破了,可她感觉不到疼,只疯了一样朝他跑过去。
她跪在季清臣身边,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碰他——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胸口的衣服被血浸透,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起来。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腕,只觉得一片冰凉,那熟悉的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季清臣,你别吓我,你醒醒!”周栀语的声音里满是哭腔,眼泪砸在他的脸上,也砸在散落的栀子花瓣上,“你不是说要带我去栀子园吗?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看你设计的楼吗?你不是说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吗?你醒醒,我们还要去吃南方菜馆,还要做栀子蜜饯,还要……”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季清臣的眼睛轻轻动了动。他艰难地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微弱的气音,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周栀语赶紧凑过去,把耳朵贴在他的嘴边,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只能死死盯着他的嘴唇,想看清他要说什么——是“别怕”?是“对不起”?还是他早上说的“小惊喜”?
可季清臣的嘴唇只动了几下,就再也没了力气。他的眼睛还看着她,里面满是不舍和牵挂,像有千言万语想跟她说,却最终没能说出口。他的手轻轻抬了抬,似乎想抓住她的手,可刚碰到她的指尖,就重重地垂了下去,再也没了动静。
周围的人群渐渐围了过来,有人在喊“快打120”,有人在议论“太吓人了,货车突然就冲过来了”,还有人在叹息“这么年轻,太可惜了”。可这些声音在周栀语耳边都变得模糊起来,她只能死死握着季清臣冰冷的手,看着他胸口的血一点点蔓延,染红了周围的栀子花瓣,也染红了她的衣服。
她想起高中时,季清臣在雨天把伞塞给她,自己却淋着雨跑开;想起他在图书馆帮她讲数学题,耐心地一遍遍讲解,直到她听懂为止;想起他送她的淡蓝色笔记本,上面写着“笔尖留住时光,花香记住夏天”;想起他送她的银戒指,内侧刻着“季”字,他说要跟她一辈子;想起他们重逢后,他在会展中心的人群里一眼认出她,眼里满是惊喜;想起他为了说服母亲,为了处理公司事务,为了照顾父亲,奔波得疲惫不堪,却还是记得跟她的每一个约定……
这些回忆像一把把刀子,狠狠扎在周栀语的心上,让她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她趴在季清臣身边,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锣,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她看着散落在血泊中的栀子花,白色的花瓣沾着血,像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悲剧,也像在提醒她,他们还有那么多约定没实现,还有那么多话没说出口,还有那么多时光没一起度过……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刺破了傍晚的宁静。周栀语被医护人员拉开时,还死死抓着季清臣的手,不肯松开。她看着医护人员把季清臣抬上担架,盖着白布,只露出他沾着血的手腕,腕间那块她送的复古手表还在走,滴答滴答的声音,像在倒计时,也像在为他们未完成的故事,画上一个残忍的句号。
周栀语站在原地,看着救护车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她的手里还攥着一片沾着血的栀子花瓣,是她刚才从地上捡起来的。花瓣冰凉,血渍已经凝固,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盖过了原本的花香。她看着散落一地的剧本打印稿,封面的“栀子花开时”被血渍染了一角,像一朵凋零的花,再也没了生机。
傍晚的风又吹了过来,带着燥热,却吹不散空气中的血腥味,也吹不走周栀语心里的绝望。她站在人行道上,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满地的狼藉——散落的剧本、折断的桔梗、沾血的栀子花瓣,像一场破碎的梦,提醒着她,那个说要跟她一辈子的人,那个说要带她去看栀子花丛的人,那个说再也不分开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