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东海市第七区，凌晨四点。

林薇从噩梦中惊醒，后背被冷汗浸透。她大口喘息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那是上个月台风天漏水留下的痕迹，她一直没找人来修。

梦境的内容已经开始模糊，只剩下一个画面清晰得可怕：那具木乃伊胸口的晶体，正对着她缓缓睁开一只眼睛。那眼睛不是人类的眼球，而是由无数细小的、蠕动的光点构成的深渊，深渊深处，有一张模糊的脸正在成形——是她自己的脸。

她狠狠揉了揉脸，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十七个未接来电和三十多条消息，全部来自一个被系统屏蔽的号码——那是深管局质询后留下的“紧急联络通道”。她犹豫片刻，没有点开。

“林薇，你他妈就是个普通的研究员。”她对着黑暗的房间自嘲道，“管他什么深渊，什么尸体，明天还得交房租呢。”

窗外，东海市已经开始苏醒。远处高架上，早班公交车的灯光如同移动的萤火虫，楼下早餐铺子的卷帘门哗啦啦地拉开，蒸笼冒出的白气混杂着油条的香味，顺着开了一条缝的窗户钻进来。

这该死的烟火气，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她翻身下床，打开冰箱，拿出一盒过期的牛奶闻了闻，皱着眉头又放回去。最后决定——下楼，吃顿好的，然后再决定是否理会那些“紧急联络”。

七点整，她坐在街角一家叫“阿婆馄饨”的小店里，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和两根刚出锅的油条。老板娘阿婆认识她，知道她是“博物馆那个小姑娘”，每次都会多给她舀一勺虾皮。

“小林啊，这几天怎么没见你？出差啦？”阿婆一边擦桌子一边问。

“啊……对，出差。”林薇含糊地应着，咬了一大口油条。酥脆的声响在口腔里炸开，配着滚烫的豆浆，让她感觉那些关于深渊和木乃伊的记忆，好像都变得遥远了。

店里生意正好，挤满了赶早班的上班族、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以及几个慢悠悠喝早茶的老头。嘈杂的人声、碗筷的碰撞声、老板娘吆喝的“三号桌小馄饨加蛋”——这些最普通、最琐碎的声音，此刻对她而言，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她心想，“那具尸体再邪门，也抵不过阿婆的馄饨。”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盯着自己。

抬头，对街的公交站台上，站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他大约四十岁，鬓角花白，脸庞如同刀削般线条分明，眼神平静却深邃得可怕。他没有看公交车的方向，而是直直地看着她。

林薇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放下筷子。

男人穿过街道，径直朝她走来。周围的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依旧忙着自己的事。他在她桌前停下，微微点头：

“林薇研究员，打扰了。我是陈墨。”

那个名字如同一块冰，塞进她的脊背。

陈墨——深管局“寂静哨卫”副总指挥。那个在质询记录上签字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林薇的声音比她预期的更镇定。

“我们一直知道。”陈墨在她对面坐下，示意阿婆加一副碗筷，“你的手机信号、你的消费记录、你的人际关系网络……都在监控范围内。今天凌晨四点，你醒了，没开消息，五点半下楼，六点四十五分坐在这里。我七点整赶到。”

林薇感到一阵寒意，不知是因为他的监视，还是因为他描述这些时的平静。

“你想干什么？”

陈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喝了一口阿婆端来的豆浆，然后才缓缓开口：“你负责过的那具标本，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它在‘活’过来。”陈墨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说出的内容却让林薇血液凝固，“不是复活，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变化。它的内部正在演化出一个……东西。深管局最高层决定，在它还处于‘胚胎’状态时，尝试与其建立沟通。”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最后一个与它有过‘非仪器接触’的人。”陈墨看着她，“在博物馆地下，你清理它的沉积物时，它有没有……对你产生过什么反应？任何细微的、难以解释的感觉？”

林薇沉默了。她想起了那个下午，在C级异常区的灯光下，她盯着那具木乃伊胸口的晶体，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那感觉只有一瞬间，她当时以为是低血糖。

“有。”她最终承认，“但我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陈墨点点头，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我们需要你参与后续研究。不是作为普通研究员，而是作为‘沟通者’。你的直觉，你的记忆，你与它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系，可能是我们唯一能理解它、甚至影响它的方式。”

“如果我拒绝呢？”

陈墨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街对面的公交站台。在那里，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正在等车，旁边是她的母亲，两人正有说有笑。

“看到那个女孩了吗？”陈墨说，“三个月后，如果那座‘门’真的打开，如果那‘胚胎’真的变成我们不希望它变成的东西……她可能就没有机会再等公交了。”

林薇握紧了手中的筷子。

阿婆端着刚出锅的煎饼走过来，笑呵呵地问：“小姑娘，再来一个？”

林薇看着阿婆那张布满皱纹却永远带着笑意的脸，看着店里那些埋头吃早餐、对命运一无所知的普通人，许久，点了点头：

“好。”

陈墨起身，将一个加密通讯器放在桌上：“今晚八点，第七区废弃码头。有车接你。”

他转身离开，消失在清晨的人流中。

林薇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咀嚼了很久。

“阿婆，”她忽然问，“您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阿婆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小姑娘，大白天的说什么胡话？赶紧上班去！”

林薇也笑了。

是啊，大白天的，说什么胡话呢。

她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干，起身离开。

阳光照在第七区灰扑扑的街道上，照在那些行色匆匆的脸上，照在冒着热气的早餐铺子上。一切都是那么真实，那么平凡，那么……稍纵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