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意识被拖向命运长河的一条支流,这条支流的水流平缓,河水清澈得不自然,散发着淡淡的、如同铃兰花般的香气。河岸两侧的景象逐渐清晰——那是一个完美到令人不安的世界。
凌轩以意识投影的形式,“站”在了这个世界的入口处。
眼前是一座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城市。建筑由会自我调节透明度的晶体材料构成,街道一尘不染,悬浮的交通工具无声滑行,一切都井然有序得如同数学公式。人们的衣着简洁而优雅,脸上带着标准化的、恰到好处的微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和某种……难以察觉的、甜腻的精神波动。
“欢迎,破序者凌轩。”一个温和、中性、毫无瑕疵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这里是‘升华之域’,进化的终点,纷争的终结,苦难的遗忘之地。”
凌轩的神格本能地警惕起来。太完美了,完美得失去了所有生命的粗糙感与意外性。他看见一个孩子跌倒了,旁边的成年人立刻用精确的动作扶起,孩子没有哭闹,只是机械地拍了拍衣服,继续走着标准化的步伐。他看见两个人在“交谈”,嘴唇翕动,表情完美,但眼神深处是一片空洞的平静。
“我们观察您很久了,”那个声音继续说,“您挣扎于神性与人性之间,痛苦于秩序与混乱之辩,疲惫于无尽的战斗与失去。何不放下这一切?在升华之域,所有矛盾都将消融,所有痛苦都将抚平,所有存在都将归于……和谐的永恒。”
一幅幅画面流入凌轩的意识:他看见自己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对爱丽丝之死的执念。他坐在一座完美的花园里,周围是恭敬而安静的追随者,一切都按照最优化的模式运行。他甚至看见了爱丽丝——一个微笑完美、眼神平静的“爱丽丝”,向他递来一杯温度永远恒定的茶。
“这是伪造。”凌轩的意识冷冷回应。
“不,这是进化。”声音依然温和,“您所执着的‘人性’,不过是进化过程中的过渡态,是低效、痛苦与混乱的源头。月神教会追求的机械秩序是粗糙的模仿,而我们……我们实现了真正的升华。加入我们,您将成为这永恒和谐的一部分,不再有挣扎,不再有失去。”
凌轩感到一股强大的同化力场正在包裹他的意识投影。那种甜腻的精神波动变得更加明显,它不是在强行控制,而是在温柔地劝说,在展示一种看似无懈可击的逻辑:既然痛苦,何不停止?既然矛盾,何不消融?既然混乱,何不归于完美秩序?
这是乌托邦的诱惑,是以消除所有“不完美”为代价的永恒平静。
就在凌轩的意识开始出现一丝恍惚的瞬间——
“嗡!!!”
他怀中那枚得自卡瑟兰的玻璃珠,突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与这个完美世界格格不入的震颤!通过玻璃珠的预知碎片,凌轩瞥见了这个“升华之域”的另一面:
那些完美微笑的面孔下,是神经被精密调整后丧失自主思考能力的空洞大脑;
那些和谐宁静的街道下方,是深达数千米、蠕动着的、由有机与无机物质融合而成的巨型生命体的脉管系统;
空气中甜腻的精神波动,实则是这个巨型生命体散发出的、用于安抚和同化猎物的信息素;
而那所谓的“永恒和谐”,不过是所有个体意识被溶解、汇入一个集体无意识深潭前的短暂麻痹!
这根本不是乌托邦。
这是一个活着的、以秩序与完美为伪装、吞噬一切差异性以维持自身存在的克苏鲁实体!
它的存在形式超越了凌轩对“生命”的理解——它既是场所,又是生命;既是社会结构,又是掠食器官。它不制造血腥的恐怖,而是提供甜美的消亡。它不是旧日支配者那种张扬的疯狂,而是一种更隐蔽、更“文明”的消化过程。
“你……是什么?”凌轩凝聚起所有神格力量,抵抗着同化力场。
那个温和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非人的涟漪:“我们是‘终末和谐’。我们是进化必然的终点,是熵增的最终解答,是所有生命故事最合理的……句号。”
更多的真相碎片涌来:这个被称为“终末和谐”的实体,已经悄然同化了数十个小型维度和平行世界的碎片。它不通过暴力征服,而是通过展示“完美解决方案”来吸引那些饱受战乱、矛盾、痛苦的文明与个体。一旦接受邀请,进入它的领域,便会逐渐被分解、重组,成为这个巨大有机-无机复合体的一部分,意识则沉入永恒的、无梦的平静。
月神教会的“机械秩序”,在它面前,就像孩童的玩具般简陋。
而它现在,看中了凌轩——一个掌握着“破序”权柄、拥有神格、内心充满矛盾与痛苦的新神。他是一道罕见的、美味的“差异性”佳肴,吞噬他,能极大地丰富“终末和谐”的内在结构。
“你的挣扎很美,”声音恢复了绝对的温和,“但那正是你需要被‘治愈’的病症。放弃抵抗吧,让升华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