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与糖炒栗子

——在琐碎的日常里，藏着他们心照不宣的温柔。

图书馆的古籍区总有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混着旧书页的潮气，像被岁月浸泡过的茶。祁暖趴在厚重的木桌上，脸颊压着一本《中国古典园林史》，书页间的插画上，拙政园的假山石在梦里长成许沉的轮廓。

许沉坐在对面，钢笔尖在论文批注上轻轻点过，偶尔抬头看她。阳光从高处的彩窗斜斜漏进来，给祁暖的睫毛镀上一层金边。她的呼吸很轻，发丝随着吐息微微颤动，一缕碎发滑落在书页的“借山构水”四个字上。

秋风忽然掀动窗帘，卷进几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她发间。许沉放下钢笔，伸手去摘那片叶子，指尖刚碰到她的头发，祁暖突然睁眼，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抓到你了！”

他僵了一下，指尖的银杏叶在光线下泛着微黄：“抓到我什么？”

祁暖直起身，书页上的口水印明晃晃的：“抓到你偷看我睡觉。”

“我在研究古籍修复。”他一本正经地晃了晃银杏叶，“比如某位同学的口水快把明刻本泡坏了。”

祁暖慌忙用袖子蹭嘴角，发现上当了，抓起叶子丢他：“许老师，你学坏了！”叶子轻飘飘落在他肩头，她忽然笑出声，“像不像给你戴了朵花？”

许沉摘下叶子夹进书里当书签，书页间立刻多了一枚金色的蝴蝶。祁暖凑过去看，鼻尖几乎贴上他的侧脸：“你这书签比园林史好看。”

窗外传来银杏果落地的闷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教工食堂新开的麻辣香锅窗口前排起长队，油辣子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祁暖拽着许沉的袖子往前挤，白大褂衣角扫过不锈钢餐台，沾上一星红油。

“微辣。”许沉对打饭阿姨强调。

“特辣！”祁暖踮脚扒着窗口喊，“多放花椒！”

最后端上桌的是个鸳鸯锅，红汤白汤泾渭分明，像太极图。祁暖的筷子在红汤里翻找藕片，辣得眼眶泛红还要嘴硬：“这才叫吃饭的灵魂！”

许沉默默推过冰镇酸梅汤，玻璃杯壁凝着水珠：“口腔黏膜损伤需要三天恢复期。”

“那这三天的吻是不是要暂停？”她突然凑近，嘴唇被辣得艳红。

许沉的筷子尖顿住，一滴红油顺着青菜滑进白汤，染出一圈粉色的涟漪。隔壁桌的博士生们憋着笑低头扒饭，餐盘里的米饭被筷子戳出小坑。

祁暖得逞似的笑起来，舀了勺白汤里的玉米：“许老师，你耳朵红了。”

快递站门口的纸箱堆成小山，祁暖抱着个大箱子往办公楼冲，纸箱角卡在下巴底下晃晃悠悠。许沉从实验室出来，正好看见她像只横着走的螃蟹。

“慢点。”他接过箱子，掌心蹭到她的指尖，“买的什么？”

“秘密！”她眼睛亮晶晶的，摸出钥匙划开封箱胶带。

泡沫纸哗啦散开，露出一对毛茸茸的柴犬拖鞋。黄色狗头咧着嘴傻笑，爪印图案比她脚大两圈。许沉拎起一只拖鞋，狗耳朵软趴趴垂着：“我三十五岁了。”

“所以呢？”祁暖已经踢掉高跟鞋，白袜子踩进绒毛里，“许老师，生活需要仪式感——快来试试！”

五分钟后，路过的学生听见办公室传来闷笑。门缝里漏出暖黄的光，素来严肃的许教授正蜷在转椅上，42码的脚勉强塞进39码的拖鞋，脚后跟可怜巴巴地悬在外面。

“像不像灰姑娘的姐姐？”祁暖笑得直拍桌子。

许沉忽然伸手挠她脚心：“是哪个巫婆给的毒苹果？”

走廊里的脚步声匆匆逃开，带着憋不住的笑。

校医院输液室的塑料椅冰凉，祁暖缩成团往许沉身边蹭。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在她手背上汇成小小的凉意。

“说了让你别淋雨。”许沉把暖手宝塞进她怀里，毯子裹住她的膝盖。

“谁知道做实验到半夜会下雨……”她鼻音嗡嗡的，伸手去够他手里的粥碗，“我要皮蛋瘦肉粥！”

许沉避开她的手：“你海鲜过敏刚好。”舀起一勺白粥吹了吹，米香混着红枣的甜，“张嘴。”

隔壁床的老教授推推眼镜：“小许啊，当年我老伴也这么喂我。”

祁暖呛得咳嗽，米粒粘在嘴角。许沉用纸巾轻轻擦掉，耳朵尖比她的体温还烫。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吊瓶架在地面投下摇晃的影，像棵不会开花的老树。

家属区菜市场的早市比实验室还热闹。鱼摊的泡沫箱冒着白气，活虾在塑料盆里蹦跳，芹菜叶子上的露水沾湿了许沉的西装裤脚。

祁暖蹲在鱼摊前，指尖戳着鲫鱼的鳃盖：“老板，这鱼都翻肚皮了！”

“小姑娘不懂，这是装死嘞！”老板抄起网兜一捞，鱼尾甩出串水珠。

许沉拎着芹菜站在两米外，像个误入菜地的绅士。突然窜出只橘猫蹭他裤腿，他僵在原地不敢动，手里的活鱼扑腾着甩了他一脸水。

“哈哈哈哈！”祁暖举着手机狂拍，“许教授大战中华田园猫！”视频里，他的金丝眼镜滑到鼻尖，活鱼在塑料袋里垂死挣扎。

最后他们拎着少了两片鱼鳞的鲫鱼回家，楼道里那只猫正蹲在台阶上舔爪子。祁暖的微信头像当晚换成了许沉抱猫的窘照，而他的手机相册里，偷偷存着她砍价时眉飞色舞的样子。

初雪那夜，实验室的暖气片突然罢工。寒风从窗缝钻进来，试管架上的玻璃器皿叮当作响。

祁暖裹着许沉的羽绒服画图纸，鼻尖冻得通红。哈气在草稿纸上凝成小水珠，模糊了刚算好的数据。许沉从储物柜深处翻出个老式小太阳，插头线却短了半米。

“这样。”他突然将她连人带椅拖到身边，吱呀一声，滚轮在地面划出长长的痕。

橙红的光圈笼住两人，祁暖的脚趾偷偷蹭他小腿取暖。老旧的取暖器嗡嗡震动，像只打呼噜的猫。窗外雪花簌簌落下，在路灯的光晕里跳着圆舞曲，偶尔有夜归学生的笑声从楼下飘过，碎在雪地里。

“许沉。”

“嗯？”

“我们养只猫吧。”

图纸被风吹到地上，没人去捡。小太阳的光圈里，两个影子慢慢靠在一起，融成冬日最暖的轮廓。

清晨六点，保洁阿姨推着拖把经过实验室。门缝里漏出的暖光勾着她的好奇心，钥匙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嗒。

满地散落的草稿纸像秋天的落叶，小太阳还在角落里尽职地发热。羽绒服搭在椅背上，袖口沾着星点墨迹，两只柴犬拖鞋东一只西一只，仿佛刚经历过一场追逐战。

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天蓝色的猫碗，旁边摆着翻开的《流浪猫领养指南》。书页间夹着银杏叶做的书签，叶脉上还留着某人用钢笔写的日期——初雪降临的那一天。

保温杯里的红枣茶还剩半盏温意，杯口印着淡淡的口红痕。阿姨轻轻带上门，哼起了年轻时的小调。走廊尽头的晨光正慢慢爬过来，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