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咔哒”一声合上,快斗那带着别扭威胁的余音似乎还在黑暗的房间里回荡。
新一独自躺在床上,左肩那如同被无数冰针和烙铁同时肆虐的剧痛并未因那半杯番茄汁而真正平息,只是被短暂地麻痹了一瞬,随即又以更汹涌的势头反扑回来。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处被诅咒侵蚀的肩胛,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新一不知道快斗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所谓的“真正能压制的东西”是什么。他只能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对抗着那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剧痛,努力保持着呼吸的节奏,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玄关处终于传来极其轻微的钥匙转动声,接着是门被小心翼翼推开又关上的声响。脚步声刻意放得极轻,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急促,快速地向卧室靠近。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快斗的身影闪了进来。他身上带着一股深夜的凉气和露水的气息,银色的发梢似乎有些凌乱,几缕被汗水粘在额角。
他的呼吸略显急促,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一路疾行回来的。那双在昏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蓝灰色眼睛,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床上蜷缩的身影。
当看到新一依旧醒着,虽然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但至少没有昏迷时,快斗紧绷的下颌线似乎微不可查地放松了一瞬。
他快步走到床边,将手里紧攥着的一个小小的、深褐色的粗糙陶罐放在了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还没晕过去?算你识相。”快斗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喘息后的沙哑,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但少了几分之前的暴躁。
他没看新一的眼睛,视线落在那个被撕开绷带、布满诡异银灰色诅咒纹路的肩膀上,眼神瞬间变得凝重而锐利。
新一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只能看到快斗轮廓分明的侧脸和那头银发。
他想开口问什么,但喉咙干涩发紧,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闭嘴,省点力气。”快斗像是知道他想问,粗暴地打断。他拿起那个深褐色的小陶罐,拔开用蜡封住的简陋木塞。
一股极其浓郁、甚至有些刺鼻的草药混合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带着泥土的腥气、某种苦涩根茎的辛烈,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陈旧气息。
快斗皱着眉,似乎也对这气味不太感冒。他用两根手指,小心地从罐子里挖出一大坨粘稠的、如同深色沼泽淤泥般的药膏。
“忍着点。”
他俯下身,动作带着一种与他平时玩世不恭截然不同的专注和小心。他避开伤口本身,将那冰凉粘稠的墨绿色药膏,稳稳地、均匀地涂抹在新一肩胛处那片青紫色、布满闪烁银灰纹路的皮肤上。
“嘶——!”
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新一猛地倒抽一口冷气!那感觉并非灼热,而是一种极致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瞬间麻痹了神经末梢!剧痛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冲击得短暂凝滞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更尖锐更深刻的痛苦!仿佛冰与火在他皮肉下疯狂交战!
新一的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一下,牙齿再次不受控制地剧烈磕碰起来,冷汗如瀑般涌出!
“别动!”快斗低喝一声,空着的那只手死死按住了新一没受伤的右肩,力道大得不容挣脱。
他的手指沾满了那粘稠冰凉的药膏,却异常稳定地继续涂抹着,确保药膏完全覆盖住每一寸被诅咒侵蚀的皮肤。
“这玩意儿叫‘沉渊藓膏’,长在连吸血鬼都嫌阴冷的地穴深处,专克银系诅咒。冷是冷了点,效果绝对比那破番茄汁强百倍!”
快斗一边快速涂抹,一边语速飞快地解释,像是在用说话分散新一的注意力,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忍受这糟糕的气味和触感:
“……就是味道难闻,跟腐烂的沼泽地似的……还有这颜色……啧,丑死了……”他嫌弃地抱怨着,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停。
那极致的冰冷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顺着皮肤疯狂钻入骨髓,与新一体内那灼烧的诅咒力量激烈碰撞、撕扯!新一痛得眼前发白,意识都开始飘忽。
他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更浓重的血腥味,身体在快斗的压制下依旧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呃啊……”压抑不住的痛哼再次从齿缝间溢出。
快斗涂抹的动作顿了一瞬。他低头看着新一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蓝眸此刻蒙上了一层痛苦的水雾,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快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按在新一肩上的手,力道似乎下意识地放轻了一点点。
“……快好了。”快斗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生硬的安抚意味,“再忍一下……这破玩意儿起效快,就是劲儿猛了点……等它把那些该死的银蚀纹路‘冻’住就好了……”
他加快了涂抹的速度,将最后一点药膏覆盖在边缘。做完这一切,快斗迅速收回手,仿佛那粘稠的药膏是什么烫手山芋。
他直起身,从床头柜抽了几张纸巾,皱着眉用力擦拭自己沾满墨绿色药膏的手指,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新一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刚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那钻心刺骨的剧痛并未消失,但确实在发生某种变化。
如同快斗所说,那股疯狂肆虐、带着灼热腐蚀性的诅咒力量,仿佛被那极致的冰冷强行冻结、禁锢了!虽然被冻结的地方依旧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和麻痹感,但至少不再是那种无休止的、要将人撕碎的疯狂浪潮!
冰冷的麻痹感逐渐蔓延开来,取代了那令人崩溃的灼烧剧痛。新一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牙齿的打颤也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身体因为过度消耗和残余痛楚而微微颤抖。他疲惫地闭上眼,汗水顺着睫毛滑落。
快斗擦干净手,把那个气味难闻的小陶罐重新封好,扔回床头柜。他站在床边,看着新一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和不再那么惨白的脸色,紧绷的嘴角终于放松了一些。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那“沉渊藓膏”的效果。
“喂,”快斗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恢复了点平时的调调,只是依旧有点干巴巴的,“感觉怎么样?还跟要死了一样吗?”
新一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但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快斗站在床边,银色的发梢在夜灯下泛着微光,脸上带着点故作轻松的不耐烦,但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却清晰地映着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死不了。”
新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只剩气音,但其中的虚弱感已经减轻了许多。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快斗身上,注意到对方裤脚沾着新鲜的泥点,衣角似乎也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了一道小口子。
“你……”新一的声音依旧虚弱,带着询问。
“哦,这个?”
快斗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脚和衣角,无所谓地耸耸肩,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甚至带着点得意的笑容。
“没事,小意思。就是去‘借’药膏的时候,跟守在那破沼泽洞口的几只不太友好的‘看门狗’玩了一下捉迷藏。它们太热情了,追得紧,不小心蹭了点泥,划破了点衣服。”他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只是去邻居家串了个门。
但新一知道,那所谓的“不太友好的看门狗”,绝不会是什么温顺的生物。
快斗此刻略显急促的呼吸和身上沾染的夜露与泥土气息,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这一趟“借药”的匆忙和不易。
新一看着他,镜片后的蓝眸深处,有什么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他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疲惫地重新闭上眼睛,低哑地吐出两个字:
“……谢谢。”
这两个字很轻,却清晰地落在快斗耳中。
快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烫到一样,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他抓了抓自己那头银发,语气重新变得别扭起来:
“少来这套!谁要你谢!我是怕你疼死了连累我!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挂了我也得完蛋!懂不懂?”
他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声音拔高了一点,“行了行了,药也上了,死不了了,赶紧睡觉!明天要是还喊疼,我可不管你了!”
说完,他像是完成任务般,转身就往门外走,脚步比来时快得多,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走到门口,他又停住,没有回头,只是硬邦邦地丢下一句:
“还有……那咖啡豆……暂时安全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门外,门被轻轻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