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藤新一躺在卧室的床上。
黑暗中,他紧闭着眼睛,眉头却锁成一个死结,额角和脖颈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他全身的肌肉都绷得死紧,像一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刻意压得又轻又浅,仿佛稍微用力一点,就会牵动某个致命的开关。
白天里被吊着的左臂,此刻传来的已经不是单纯的骨折钝痛。在那厚厚的绷带之下,靠近肩胛骨的位置,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带着倒刺的银针,正缓慢而残忍地钻进他的骨头缝里,然后狠狠搅动!
那是一种冰冷与灼热交织的剧痛,带着一种阴毒的腐蚀性,不断地啃噬着他的神经末梢。
猎人弩箭留下的印记。
那支擦过他肩膀、撕裂皮肉的银箭,上面附着的古老符文和针对非人生物的诅咒力量,远比他想象的要恶毒。
即使只是擦伤,即使伤口本身在药物的作用下已经开始愈合,但这股残留的恶毒力量却像跗骨之蛆,在夜深人静、身体防御最薄弱的时候,骤然爆发!
“呃……”一声极其压抑的、破碎的闷哼终于还是从新一紧咬的牙关中漏了出来。
他猛地侧过身,将自己蜷缩起来,试图用身体压住那处疯狂作痛的源头,但剧烈的动作反而引发了新一轮、更凶猛的疼痛浪潮。
这一次,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牙齿不受控制地、剧烈地碰撞在一起,发出“咯咯咯咯”的、令人牙酸的打颤声。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背后的睡衣,带来一阵阵寒战。
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的锈味,试图用疼痛对抗疼痛,强迫自己保持安静。不能让隔壁那个家伙发现……
然而,这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动静,在吸血鬼超乎常人的敏锐听觉里,无异于惊雷。
隔壁房间的门几乎是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了一道缝隙。黑羽快斗的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他没有开灯,那双在黑暗中如同猫科动物般闪烁着幽微蓝光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了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正在剧烈颤抖的身影。
快斗脸上的慵懒和戏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微微歪着头,鼻翼几不可查地翕动着,空气中那丝极其微弱、却带着铁锈腥甜和某种…令人极其厌恶的、属于银质武器残留的冰冷诅咒气息,像毒蛇的信子,清晰地钻入他的鼻腔。
契约的联系也在此刻传递来一股强烈的、如同被烈火灼烧般的痛苦信号,让快斗的心脏都跟着猛地一缩。
“喂……”快斗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凝重,“工藤?”
床上的身影猛地一僵,牙齿打颤的声音戛然而止。新一没有回头,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了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极力压制却依旧泄露的沙哑和颤抖:“……出去。我没事。”
“没事?”快斗嗤笑一声,语气却毫无笑意。他几步走到床边,借着夜灯微弱的光,清晰地看到新一睡衣后背被冷汗浸湿的深色痕迹,以及他因为极度忍耐而绷得如同岩石般僵硬的肩背线条。
“你当我是瞎子还是聋子?你牙齿磕碰的声音,隔壁都能听见了!”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新一吊在胸前、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的左臂,最终停留在肩胛骨附近的位置,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是那个猎人的印记?”
新一的身体又是一颤,却没有回答。
他咬紧牙关,试图再次将那股几乎要撕裂他的剧痛压下去,但身体本能的颤抖却出卖了他。
快斗的眉头紧紧拧起。他不再废话,直接伸出手,目标明确地探向新一左肩绷带的边缘。
“别碰我!”新一猛地低吼,像是被触碰到逆鳞的野兽,身体剧烈地向后一缩,试图躲开快斗的手。动作牵动了伤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喉咙里再次溢出压抑不住的痛哼。
快斗的手停在半空,看着新一因为剧痛而瞬间惨白、冷汗涔涔的脸,还有那双在昏暗中因为痛苦而显得有些涣散的蓝眸。他眼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强硬。
“闭嘴,伤患!”快斗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老实待着!再乱动,我不介意用点‘非常手段’让你安静下来!”
他不再顾忌新一的抗拒,动作快如闪电,精准地扣住了新一没受伤的右肩,将他牢牢按在床上。
同时,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利落,“嗤啦”一声,直接撕开了新一左肩绷带的固定结和边缘!
厚厚的绷带被扯开,露出了下方处理过的伤口。皮肉翻卷的创口已经开始结痂,但真正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伤口周围——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如同被冻伤,上面蔓延着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银灰色纹路!
那些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有生命般,极其微弱地闪烁着冰冷的光泽,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新一身体难以抑制的痉挛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快斗的瞳孔骤然收缩,蓝灰色的眼底瞬间燃起两簇冰冷的怒火。他凑近了些,仔细嗅了嗅,那股诅咒的气息更加浓烈刺鼻了。
“果然是‘银蚀诅咒’……”快斗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刻骨的厌恶,“那帮阴沟里的老鼠,手段还是这么恶毒!”
新一痛得几乎失去思考能力,只能大口喘着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枕头上。他闭着眼,试图对抗那无休止的折磨。
快斗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焦灼?
契约带来的痛苦共鸣让他也感到极其不适。他烦躁地“啧”了一声,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面还放着半杯新一睡前喝剩下的……番茄汁。
快斗眼神一动,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一把抓过那杯番茄汁,动作称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粗鲁,直接递到新一嘴边。
“喝掉!”命令的语气,不容置喙。
新一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怼到眼前的红褐色液体,又看看快斗那张写满不耐烦的俊脸。
“快喝!”快斗不耐烦地催促,杯子又往前怼了怼,差点撞上新一的鼻子,“番茄红素,还有里面的……嗯,某些酸性物质,对这种带银元素的诅咒残留,多少能起点中和作用!虽然效果慢得像蜗牛爬,但总比干熬着强!”
他胡乱解释道,语气像是在推销某种三无产品,“别问为什么!就当……就当是还你之前那杯‘特制下午茶’的人情!赶紧的,别磨蹭!”
新一看着快斗别扭又强硬的态度,再看看那杯他平时觉得难以下咽、此刻却仿佛带着某种“解药”光环的番茄汁。
剧烈的疼痛让他失去了反驳的力气,也或许,是快斗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持让他选择了妥协。
他艰难地微微抬起头,就着快斗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下了那半杯冰冷的番茄汁。
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快斗紧盯着他,看着他紧锁的眉头似乎极其微弱地松动了一丝丝。
“啧,死要面子活受罪。”快斗看他喝完,没好气地把空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依旧虚弱、但似乎暂时被那点“番茄汁疗法”稳住了一点的新一。
“躺好,别乱动。”快斗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没了刚才的暴躁,反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我出去一趟。”
新一虚弱地抬眼看他,眼神带着询问。
快斗避开他的目光,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头银发:“去找点真正能压制这破诅咒的东西!靠这破番茄汁,你熬到天亮也够呛!”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又急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
走到门口,他又猛地停住,没有回头,只是硬邦邦地丢下一句:
“在我回来之前,你要是敢把自己疼晕过去或者再乱动……”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足够有威慑力的威胁,“我就把你冰箱里所有囤积的咖啡豆都磨成粉冲马桶!说到做到!”
说完,门“咔哒”一声关上,快斗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
卧室里重新陷入寂静。新一躺在床上,左肩的剧痛依旧如同跗骨之蛆,冰冷灼烧。
但嘴里残留的那点生涩的番茄味,和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快斗那别扭又凶巴巴的威胁……竟莫名地,让那无边无际的冰冷痛苦里,渗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暖意。
他缓缓闭上眼,努力调整着呼吸,等待着那个口是心非的“血包”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