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没有再追问数据的事。
他异常地沉默。
身体在药物和点滴的作用下缓慢恢复,但他大部分时间都只是闭着眼,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平板电脑冰冷的边缘,像是在养神。
快斗寸步不离地守着,端水送药,动作小心翼翼,眼神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是在防备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一场迟来的审判。
然而,新一什么也没说。他甚至没有再看那些数据报告一眼。
这种反常的平静,比任何质问都让快斗感到心慌。
几天后,新一的身体状况稳定下来,医生允许他下床进行轻微活动。
就在这天下午,趁着快斗去书房处理积压公务的短暂间隙,新一换上了一身外出的衣服,动作依旧有些迟缓,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避开了家里的佣人和安保,独自驱车,来到了东京一处闹中取静的、由铃木财团注资的尖端生物医药研究所。
在前台通报了“工藤集团工藤新一”的名字后,他被引到了一间充满冰冷科技感的独立办公室。
宫野志保——或者说,在这个世界,她是宫野博士。
她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低头看着一份复杂的实验报告。她穿着白大褂,茶色的短发一丝不苟,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淡气场。
“工藤社长。”
她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冰蓝色眼眸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商业伙伴,“稀客。有事?”她的声音清冷,没有任何寒暄。
新一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没有任何迂回:“宫野博士,我需要一种药。”
“哦?”宫野志保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报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工藤社长身体不适?应该找你的私人医生,而不是我。”
“不是普通的药。”新一迎视着她审视的目光,声音低沉而清晰,“我需要一种……能在短时间内,极大程度降低神经痛觉敏感度,但同时不会麻痹运动神经、不会影响意识清醒度的……强效止痛剂。最好是……注射剂型。”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
宫野志保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她身体微微前倾。
“降低痛觉敏感度?强效?注射剂?”
她一字一顿地重复着关键词,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工藤社长,你知道你在要求什么吗?这种性质的药物,通常只用于晚期癌痛或者大型外科手术的术后镇痛,而且具有极高的成瘾性和副作用风险。以工藤社长的身份地位和……健康状况。”
她的目光在新一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扫过,“似乎并不需要用到这种东西。”
新一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我有我的理由。需要它来完成一项……重要的……实验。”他避开了“生殖腔”这个禁忌词。
“实验?”宫野志保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讽刺意味的弧度,“什么样的‘实验’,需要工藤社长冒着神经损伤和药物依赖的风险,去屏蔽自身的痛觉警报系统?”
她的目光锐利如鹰,仿佛已经穿透了表象,直指核心,“或者说,什么样的‘实验’,让你的搭档黑羽社长无法保护你,以至于需要你亲自来寻求这种……饮鸩止渴的方式?”
新一的心脏猛地一跳。
宫野志保的洞察力,即使在这个没有共同对抗组织记忆的世界里,依旧敏锐得可怕。他沉默了几秒,没有解释,只是重复道:“我需要它。价格你开。或者,工藤集团可以为你下一阶段的研究提供任何你需要的资源支持。”
宫野志保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她看着新一,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纯粹的、科学家式的评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工藤社长,我想你搞错了。”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我们之间,仅限于商业合作。铃木财团注资,我们提供技术支持,仅此而已。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明确的拒绝:
“我不是你的私人药剂师,更对你的……私人‘实验’不感兴趣。这种高风险、违反常规医学伦理的请求,恕我无能为力。请回吧。”
巨大的失望和无力感席卷而来。没有药物,意味着他必须用血肉之躯去硬扛那“钻探地核”的痛苦。
而之前濒死的体验告诉他,他的身体可能真的撑不到“适应”的那一天。
难道……真的要放弃?
他缓缓站起身,身体因为失望和尚未恢复的虚弱而显得有些摇晃,对着宫野志保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干涩:“……打扰了,宫野博士。”
他转身,脚步有些沉重地向门口走去。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门把手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等等。”
新一脚步顿住,猛地回头。
宫野志保依旧坐在那里,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侧脸线条在下午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极其平淡、仿佛在讨论天气的语气说道:
“研究所后门,直走到底,左转第三个安全冰柜,密码是‘APTX4869’的研发序列号倒序,你应该记得。”
她终于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隔着镜片,平静地看向满脸惊愕的新一。
“里面有一支未标记的蓝色注射剂。药效……很强。持续时间大约四小时。副作用不明,风险自担。”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拿走,处理干净。别让人看见。”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警告:
“工藤新一,你欠我一个人情。一个……很大的人情。”
新一的心脏狂跳起来!巨大的震惊和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瞬间攫住了他!他看着宫野志保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完全无法理解她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
那个“APTX4869”的密码……她怎么会知道他会记得?又为什么会用这个?
“宫野博士,你……”
“出去。”宫野志保打断了他,重新低下头,拿起桌上的报告,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别浪费时间。”
新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犹豫,迅速转身离开。
……
当新一推开家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客厅里没有开灯,新一敏锐地捕捉到了沙发方向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他没有开灯,只是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目光穿透黑暗,精准地锁定了沙发的位置。
黑羽快斗就坐在那里。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懒散地瘫着,而是坐得笔直,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抵着额头。
整个人像一尊雕像,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重得化不开的低气压和……疲惫。
新一能感觉到,快斗知道他回来了。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新一沉默地换好拖鞋,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客厅。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没有走向沙发,而是在距离快斗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
新一的手伸进了西装内袋,指尖触碰到那支冰冷的注射剂。他停顿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你其实感觉到了,对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黑暗的客厅里清晰地回荡,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快斗抵着额头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黑暗中,新一似乎能感觉到他骤然绷紧的呼吸。
“那个阻力……那个湿润感……”新一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在快斗紧绷的神经上,“你碰到了,对吗?那个……‘开关’。”
快斗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沉默的顽石。但新一能感觉到,那沉默之下汹涌的惊涛骇浪。
新一没有再逼问。他只是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小小的注射剂。
他随手一抛。
“啪嗒。”
小小的药瓶落在快斗面前的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了他低垂的视线下方。
新一的声音再次响起。
“黑羽快斗。”
“你告诉我……”
“你当时……到底在怕什么?”
“是怕那个‘开关’打不开……”
“还是……”
新一顿了顿。
“怕我……真的死在你面前?”
两人的眼泪汇成同一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