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雨声不知何时变得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像细碎的叹息。
主卧的房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
一个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流,无声地滑了进来,又悄无声息地将门关拢。
黑羽快斗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浴衣,微凉的夜风从未完全关严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拂过他裸露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他像一只在暗夜里潜行的猫,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悄无声息地靠近那张宽大的双人床。
工藤新一背对着门的方向侧躺着,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熟。快斗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最易碎的珍宝。
他带着一身沐浴后清冽的水汽和淡淡的皂角香,慢慢地、一点点地躺了进去,将自己蜷缩起来,紧贴着新一温暖的脊背。
床垫微微下沉,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新一的呼吸节奏没有丝毫变化,仿佛真的沉浸在深沉的睡梦里。但快斗知道,这不可能。名侦探的警觉性,尤其是在经历了今晚那样的冲突后,绝不会如此松懈。
果然,下一秒,新一那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却又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清晰得如同冰棱坠地:
“滚回你的客房去。”
没有回头,没有动作,只是简短的命令,每一个字都淬着寒意。
快斗的身体僵了一下,那冰冷的驱逐像细针扎进心口。他没有退缩,反而将脸更深地埋进新一睡衣的后领口,贪婪地汲取着对方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鼻尖蹭过微凉的布料,他闷闷的声音透过衣料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被水浸透了一般:
“……我错了,新一。”
沉默在蔓延,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这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快斗心慌。他环在新一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声音闷在他温热的颈窝,带着豁出去的颤抖和前所未有的示弱:“真的……真的知道错了。别赶我走……以后……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勇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新一腰侧的睡衣布料,留下深深的褶皱。
“只要……只要你不生气,不离开我……要我怎样都行。”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卑微,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又清晰地敲在新一的耳膜上,“……让你在上面……好不好?这次,还有以后……都行……只要是你……”
话一出口,快斗的脸颊瞬间滚烫,连带着埋在新一颈后的皮肤也灼烧起来。
这种话,对他而言,比任何高难度的魔术表演都更难以启齿,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羞耻和退让。他甚至不敢去想新一会是什么反应。
黑暗中,新一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新一猛地转过了身!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黑暗中,快斗看不清新一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双冰蓝色眼睛投来的、如同实质般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审视。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惊愕,更带着一股骤然升腾的怒火。
新一的手精准地捏住了快斗的下巴,力道不轻,迫使他抬起头,迎向那片无形的冰冷审视。
“黑羽快斗,”新一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裹挟着压抑的风暴,“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棉花糖还是魔术道具?”他的拇指用力擦过快斗的嘴角,带着惩罚的意味,“你以为我跟你吵这一架,闹得天翻地覆,是因为这个?!”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一丝被误解的受伤:“我在乎的是这个?!我气的是你不听我的话!气的是你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置身险境!气的是你明明答应过我不再做这些危险的事,却还要用‘学魔术’这种拙劣的借口骗我,跑去大洋彼岸偷什么该死的宝石!”
捏着下巴的手指收得更紧,快斗甚至能感觉到下颌骨的轻微疼痛。
“那是美国!FBI的地盘!你以为你是谁?刀枪不入的超人吗?!”新一的气息灼热地喷在快斗脸上,胸膛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当我听到通讯器里那些枪声的时候……”
后面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猛地顿住,眼中翻涌着剧烈后怕的痛苦,捏着快斗下巴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快斗被这排山倒海的质问和那眼中深切的恐惧击中,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闷痛得几乎窒息。
那捏在下巴上的力道带来清晰的痛感,却远不及新一话语里流露出的后怕让他难受。原来名侦探的恐惧,比任何子弹都更能穿透他的心脏。
“不是……不是的……”快斗急切地摇头,下巴在新一的手掌里挣动,声音带着破碎的哽咽,“我没有……没有故意要骗你……也没有想玩命……”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要抓住救命稻草,语速快得有些混乱:“是……是爸爸!我在阁楼整理他留下的旧书时,发现了一本夹在厚厚魔术典籍里的薄册子……不是笔记,更像是……随手的涂鸦和零碎想法……”
快斗的眼中蒙上一层水光,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脆弱的光芒:“其中有一页……就夹在书页中间……他画了那颗宝石的草图,非常潦草,旁边就写着几个字,‘大都会,月神之泪,想偷’,还有一句……‘带回去给千影看,她一定喜欢’……”
泪水终于无法控制地涌出,滚烫地滑落脸颊,有几滴甚至溅落在新一捏着他下巴的手腕上,带来灼人的触感。
快斗的声音彻底哽咽了,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深入骨髓的思念:“我看到那个……看到‘想偷’那两个字……就好像……好像看到他还站在我面前,带着那种恶作剧得逞似的笑……我……我控制不住……”
他猛地将脸埋进新一的颈窝,像寻求庇护的幼兽,滚烫的泪水瞬间濡湿了新一颈侧的皮肤,灼热的温度仿佛能烫进心里。
“我只是……只是想去看看……看看他最后想偷的宝石是什么样子……想替他……摸一摸它……我……我很想他……新一……” 破碎的话语被汹涌的泪水淹没,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小兽般的呜咽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脆弱得令人心碎。
那滚烫的泪水如同熔岩,瞬间灼穿了新一心中所有坚硬的愤怒壁垒。捏着快斗下巴的手,力道不知不觉地松开了,僵硬地悬在半空。
原来是这样。
那颗引发血案的宝石背后,藏着一个少年对亡父笨拙而深沉的思念。那份思念如此沉重,如此猝不及防,足以冲破理智的堤坝,让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魔术师,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甚至赌上性命。
新一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团燃烧的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浇得只剩下带着余温的灰烬,灰烬之下,翻涌出的是酸涩的心疼和无可奈何。他悬着的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落了下去,没有落在被捏红的下巴,而是轻轻覆在了快斗剧烈颤抖的后颈上。
手指穿过他微凉潮湿的发丝,掌心感受到他皮肤下脉搏的急速跳动,还有那无法抑制的、代表脆弱和委屈的颤抖。这个动作笨拙而生涩,却带着无声的包容和安抚。
“……笨蛋。”新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所有的责备、怒火,最终只凝结成这两个字,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