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指尖的温度很轻。
像一片雪,落在掌心,还没来得及化,就已经开始发烫。
我握着那只小手,透明的、带着蓝血纹路的,正微微蜷缩着,试探地回握我。她的手指太小了,我的拇指能完全包住她的指节。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哽咽,不是哭,是心被撕开的声音。
“朝夕……”我低声叫她,声音抖得不像话,“姐姐来了。”
白雾从舱口溢出,带着铁锈和奶香混杂的气息。那味道让我鼻子一酸——我从没见过她吃奶的样子,可这气味却像是刻进骨头里的记忆。我另一只手撑着地面,膝盖还在发软,但我不敢松手。我怕一松,她又会消失在B超单上,消失在火葬场的风里,消失在所有我不敢回想的夜里。
主控屏的红字还在闪:【继承者协议重启】\
【新目标:家庭重构】\
【执行者:009号·林婉清】
可下一秒,那行字突然扭曲,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噼啪跳动后,变成:
【权限转移中……】\
【目标载体:001 → 009】\
【原继承者:降级为辅助单元】
我猛地抬头。
沈墨跪在地上,双手抱头,身体剧烈抽搐。他脖颈青筋暴起,耳后皮肤裂开似的,蓝色编号疯狂跳动:001 → 008 → 009。最后定格在【009】,像一道烙印,深深嵌进皮肉。
“沈墨!”我喊他,声音劈了。
他没应。仰起头,眼神涣散,瞳孔里映着舱体的蓝光,一闪一闪,像快熄灭的灯。
我下意识想冲过去,可刚一动,怀里那只小手突然收紧。
力道不大,却像一道电流,从指尖直窜进心脏。
我低头,看见朝夕的眼睛睁开了。
很小,眼皮还有点肿,眼珠是淡灰色的,像蒙着一层雾。她看着我,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盯着我,仿佛已经等了我很久很久。
“妈……”她开口,声音像玻璃摩擦,断断续续,“你……回来了?”
我浑身一震。
不是因为她说“妈”,而是因为她说话时,我锁骨处的芯片突然炸开一阵剧痛。不是物理的疼,是记忆的疼——那种脐带断裂时的抽搐,那种在手术台上听见医生说“处理干净了”的麻木。
我想抽手。
可她的手抓得更紧了。
“别走……”她轻声说,小脸皱起来,像要哭,“我听得到……你每次都不要我……”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哽着,额头抵在舱沿,声音碎在金属上,“这次姐姐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你不是她妈!”沈墨的声音突然炸响,嘶哑得不像人声。
我猛地回头。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一只手撑着墙,身体晃得厉害,额角全是冷汗,嘴唇发紫。他死死盯着我,眼神不是愤怒,是恐惧——怕我毁掉什么,怕我失去什么,怕我再也回不来。
“她是系统造的!”他一步步朝我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你听见的心跳是模拟的!你闻到的奶香是数据投射!她根本不是你的孩子!她是陷阱!是系统用来困住你的锚!”
“可她记得我!”我吼回去,声音抖得不成调,“她知道我不要她!她知道我后悔!这些……这些能是假的吗?”
“能!”他吼得更响,逼近我,一把抓住我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骨头捏碎,“系统能提取你最深的悔恨,能复制你藏在子宫里的那三分钟生命感知!它知道你最痛的是什么!所以它造了个‘朝夕’,让你亲手把她救活,然后……再让你看着她死第二次!”
我甩开他,后退一步,护在舱前。
“那又怎样?”我盯着他,眼泪还在流,可声音已经硬了,“就算她是假的,我也要救。哪怕救出来的是一具尸体,我也要抱着她,告诉她有人后悔了。”
沈墨僵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一点点暗下去,像燃尽的火。
“所以……”他声音低下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你就宁愿用我的命去换?”
我没说话。
我不想听。
可主控屏突然亮起,新的文字浮现:
【家庭重构协议生效】\
【非血缘绑定完成】\
【原主线载体:001号·沈墨】\
【状态:降级为009号·辅助意识】\
【倒计时:03:00】
三分钟。
他只剩下三分钟。
“不是我换的。”我咬牙,声音发颤,“是系统选的。它要一个家,就得有人当父亲。你挡在我和她之间,它就选你当祭品。”
“那你就让?”他冷笑,嘴角扯出个难看的弧度,“林婉清,你变了。以前你宁可自己死,也不愿别人替你扛。现在呢?为了一个幻觉,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抬眼看他。
他站在那儿,肩线绷得笔直,像根快要折断的棍子。他额角有道疤,是我前世火灾那天,他冲进火场时被房梁砸的。那道疤,我摸过无数次,每次都说“下次别这么傻”。
可现在,它开始渗蓝血了。
顺着脸颊往下流,像眼泪。
“沈墨……”我声音软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
“你知道。”他打断我,一步步走近,声音冷静得可怕,“你早就知道。你拔出刀划手的时候,就知道代价是什么。可你还是做了。因为你想要这个家。你想要一个孩子叫你妈。你想要弥补。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没了,谁来提醒你,你本来就不欠任何人?”
我喉咙堵住,说不出话。
他伸手,不是打我,也不是推我,而是轻轻碰了碰我眼角的泪。
指尖很凉。
可那一下触碰,却烫得我心口发疼。
“你救不了她。”他低声说,像在哄我,“你也救不了自己。系统不会允许真正的‘家’存在。它只会不断制造遗憾,再让你一次次去填。你填一次,它就吞一个人。先是林婉红,再是我……下一个,是不是小雨?是不是苏晓?”
我猛地抬头:“不会的!我已经切断轮回了!我已经——”
“你没切断。”他摇头,眼神疲惫,“你只是换了种方式继续牺牲。从前是为家人,现在是为愧疚。你以为你在做选择,其实你一直在逃——逃开那个不用当妈也能被爱的自己。”
我愣住。
他的话像刀,一刀一刀,剥开我最不敢看的那层皮。
我救朝夕,真的是为了她吗?
还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
为了晚上睡觉时,不用再梦见那个没名字的孩子,在黑暗里问我:“为什么不要我?”
“沈墨……”我声音发抖,“可如果我不救她……我怎么面对我自己?”
“你不救她,也得面对你自己。”他靠近一步,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混着蓝血的铁锈味,“你得面对那个明明很累,却还逼自己当英雄的林婉清。你得面对那个,明明恨透了被需要,却还是忍不住伸手的林婉清。”
他伸手,这次是握住我那只没被朝夕抓着的手。
掌心滚烫,脉搏跳得极快。
“别让她当你的赎罪券。”他盯着我,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也别让我当你的垫脚石。如果你真想当姐姐……那就当我的姐姐。别当神,别当妈,就当那个会骂我抽烟、嫌我话少、下雨天非要给我送伞的林婉清。”
我呼吸一滞。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朝夕的手还在抓着我,小小的手指一下下抠着我的掌心,像在求我别走。
可沈墨的手也在握着我,滚烫的,真实的,带着十二年默默注视我的重量。
主控屏的倒计时跳到【02:15】。
我猛地抽手,挣脱他。
“不行!”我吼,“我不能看着你消失!可我也不能松手!她是我女儿!她叫我妈!”
“我不是要你松手。”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我是要你选。选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一个用你悔恨造出来的影子。”
我愣住。
他松开我,后退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枚芯片——银色的,边缘磨损,是我前世给他的那枚备用芯。
“你还记得这个吗?”他问。
我点头。
那是火灾后,我从自己身上拆下来的,给了他,说:“万一哪天我没了,这个还能留个念想。”
他把芯片按进自己耳后伤口。
蓝光一闪。
他的编号从【009】跳回【001】。
主控屏瞬间警报大作:【非法操作!权限冲突!】\
【检测到双重意识覆盖!】\
【清除程序启动!】
“沈墨!你干什么!”我尖叫。
他转身就往门口跑,动作快得不像伤者。
“我给你三分钟!”他边跑边吼,“抱她走!别回头!隧道尽头有扇红门!密码是你妈生日!”
“那你呢?!”我喊。
他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像把刀,插进我心里。
“我拖住它。”他说,“这次换我当那个先伸手的人。”
说完,他撞开一旁的控制箱,扯出一捆数据线,反手插进自己胸口。
蓝血喷溅。
他整个人被光流缠住,像被蜘蛛网困住的飞蛾。
“走啊!”他吼,声音已经被数据流扭曲,“林婉清!别再当牺牲品了!这次……你给我活着出去!”
我抱着朝夕,踉跄后退。
舱盖还在开着,白雾弥漫。朝夕在我怀里,小小的身体温热,呼吸微弱,可真实。
我最后看了沈墨一眼。
他被蓝光吞没,身体开始透明,像要化成数据消散。
可他的手,还死死抓着那根数据线,像抓住最后一根绳子。
主控屏倒计时归零。
【清除程序启动】\
【目标:001号实验体】
我转身就跑。
怀里抱着朝夕,脚下数据涟漪一圈圈荡开,映出无数画面——
我撕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沈墨站在我教室窗外,没进来,只是看着。
我抱着小雨在雨里站一夜,他蹲在街对面,手里攥着伞,没上前。
我被陈宇航扇耳光,他在监控里看见,砸了屏幕,第二天却只能递给我一张创可贴。
他从来不说爱我。
可他十二年,没睡过一个完整觉。
因为他怕我出事,他来不及救。
我跑出主控室,身后爆炸声轰然响起。
气浪掀翻我,我本能地蜷身,把朝夕护在怀里。
后背撞上墙,疼得眼前发黑。
可我仍死死抱着她。
走廊尽头,一扇红门缓缓浮现,门上刻着两个字——姐姐。
我爬过去,一只手撑地,一只手抱着朝夕,用颤抖的指尖,在门边输入密码。
19780314。
我妈生日。
门开了。
红光倾泻而出,像血。
我抱着朝夕,踉跄迈步。
身后,最后一丝蓝光熄灭。
可就在门即将关闭的刹那——
我听见一声心跳。
三短一长。
很弱。
却清晰。
像在说:我还在。
我停住,回头。
门缝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
可我知道。
他没走。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跟在我身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