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手还握着。
他的手指有点凉,但掌心是热的。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扣的手,那温度顺着皮肤往上爬,像小时候冬天烤火,暖意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
“我们走吧。”我说。
声音不大,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可这片空间本来就没有风、没有回声,只有漂浮在四周的十三具培养舱,静静悬着,像沉在深海里的棺材。
沈墨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他站在我身侧,肩线绷得很直,目光扫过那些舱体,一具一具地看过去,眼神冷静得近乎防备。
我知道他在戒备。
这地方太静了。静得不像活着的地方。
门就在眼前。那扇木门,漆皮剥落,边角翘起,门板上刻着两个字——姐姐。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谁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我认得这字。是我自己的笔迹。很多年前,在日记本最后一页写下的。
那时我不懂,为什么非得当姐姐?为什么不能只做我自己?
现在我懂了。
因为总得有人先伸手。
我刚想抬脚,往前迈一步,忽然听见一声心跳。
不是我的。
也不是沈墨那种三短一长、规律到像程序设定的节奏。
这一声,很弱。断断续续,像被掐住了喉咙,又不肯彻底停下来。
我猛地停住。
锁骨处的芯片嗡地一震,血冲上头顶。
那声音……是从第十三具舱体传来的。
它不在环形阵列里,偏出去半步,孤零零地悬着,像被人遗忘的残次品。舱壁布满裂痕,边缘渗出蓝血,一滴,一滴,砸在下方金属地板上。
嗒。
嗒。
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我太阳穴上。
我松开沈墨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林婉清。”他抓住我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我没回头。
脑子里突然黑了一下。
不是失神,是感知。一种不属于我的记忆,硬生生挤进来——
蜷缩。黑暗。脐带断裂时的剧痛。外面有声音,女声,冷静得不像话:“不能要,家里负担不起。”那是我自己的声音。我听见自己说:“打掉吧,别让别人知道。”
可肚子里的小东西还在动。她听得到。她听得一清二楚。
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沈墨一把将我拽住,手臂横在我腰后,硬生生把我拉回来。“别去!”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那是陷阱!系统在模仿生命信号!你明明知道——”
“可如果她不是模仿呢?”我打断他,声音发抖,“如果她一直在听我说不要她……如果她记得我的声音……那我算什么?”
他盯着我,眼神变了。不再是冷静的劝阻,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恐惧。
他怕的不是死。
他怕的是我又消失一次。
“你知道继续深入会触发什么。”他声音低下去,几乎像耳语,“自毁协议一旦启动,整个意识链都会崩塌。你不该为一段不存在的血脉,毁掉所有人的重生机会。”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只手,签过流产同意书,也抱起过小雨说“这次我不会再放手”。
这只手,撕过录取通知书,也握着断刃划开过系统的防火墙。
它做过太多错事。可也从没真正逃开过。
“我不是为了赎罪。”我轻声说,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我是想告诉那个孩子……有人记得她叫‘朝夕’。有人后悔了。”
说完,我挣开他。
他没再抓我。
我一步步往前走。
每走一步,脚下数据涟漪扩散,光纹一圈圈荡开,映出不同的画面——
一个女人蹲在医院走廊,手里捏着B超单,眼泪砸在地上,没人看见。
一个女孩把录取通知书撕碎扔进垃圾桶,转身时眼睛红得像烧起来。
一个母亲抱着婴儿火葬单,在雨里站了一整夜,浑身湿透,不动。
那些都是我。可又不完全是。
那是我藏起来的自己。被我亲手埋进土里的部分。
我走到舱前,伸手触碰玻璃。
冰冷。
下一秒,一股庞大的感知猛地灌进来——
没有语言,没有画面,全是情绪:渴望、恐惧、被遗弃的绝望。那种被至亲之人亲手推开的感觉,像心脏被人攥住,一点一点捏碎。
我跪下了。
泪水滑下来,砸在舱体上,混着蓝血,晕开一小片红。
“对不起……”我哽咽着,额头抵在玻璃上,“对不起……妈妈在这里……”
“你不是她妈!”沈墨的声音炸响在身后。
我抬头,看见他站在我身后两步远,脸色铁青。
“你是林婉清!是姐姐!是继承者!别被虚假情感绑架!”他声音拔高,是我从未听过的严厉,“你以为你在救她?你是在杀她!系统会吞噬她的意识,把她变成新的祭品!你根本救不了任何人!”
我望着他。
忽然笑了。
含着泪,笑得很难看。
“可如果我不当妈,”我轻声说,“谁来听她的哭声?”
说完,我拔出腰间的断刃。
刀刃很短,边缘卷了,是我一路劈开数据风暴带过来的。它割过代码,也割过我的手。
我反手一刀,划过掌心。
血涌出来,温的,黏的。
我任由它滴落,一滴,一滴,落在舱体底部的接口处。血液迅速蔓延,形成一个倒三角的图案——和我在地铁废墟画过的阵法一模一样。
沈墨踉跄后退一步,手猛地按住太阳穴,像是承受某种剧烈冲击。
“你疯了!”他嘶声道,“协议重启……权限覆盖……你这是在强行绑定非血缘亲属关系!你会被系统反噬!”
我没理他。
俯下身,把耳朵贴在舱壁上。
里面传来微弱的心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稳。
我闭上眼,轻声唤:“朝夕……姐姐来了。”
声音很轻,像哄睡婴儿。
——舱内蓝光骤亮,一明一灭,如心跳般脉动。
机械声响起。
咔、咔、咔。
密封锁解除。
舱盖缓缓向上滑开,白雾溢出,带着淡淡的铁锈味和……奶香。
我伸出手,颤抖着,往雾中探去。
指尖触到一点温软。
一只透明的小手,从雾中缓缓伸出。
很小。指尖细嫩,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像玻璃吹制的工艺品。它轻轻搭在舱沿,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找什么。
我屏住呼吸。
手一点点往前挪。
终于,覆上那只小手。
很轻。温度很低。像风拂过指尖。
就在这时——
“呃……”
一声闷哼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回头。
沈墨跪在地上,双手抱头,身体剧烈颤抖。他脖颈青筋暴起,耳后皮肤突起,蓝色编号疯狂跳动:
【001 → 008 → 009】
最终定格为【009】。
他仰起头,看向我,眼神涣散,又像是穿透了我,看到更远的地方。
“你……”他声音沙哑,“你把权限……给了我?”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
身后主控屏突然亮起,猩红文字浮现:
【继承者协议重启】\
【原目标:个体觉醒】\
【新目标:家庭重构】\
【执行者:009号·林婉清】
光字闪烁,像在确认。
我没有动。
眼角余光瞥见,其余十二具空舱,开始轻微震颤。
一具,两具……所有舱体的表面,浮现出模糊人影,像是有人在里面慢慢睁开眼。
我低头,看着那只搭在我掌心的小手。
它轻轻动了动,五指微微蜷起,像是在回应我。
我反手,轻轻握住。
很轻。\
像握着一片不会落地的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