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脚落下。
光从脚下漫上来,像小时候发烧时蒙在被子里那种温热的昏沉。我踩在一条河上。不是水,是光。金的,流动的,像熔化的夕阳灌满了整条隧道。每一步踏下去,水面就荡开一圈涟漪,涟漪里浮出画面——
母亲的手,青筋凸起,握着我的手腕,说“别走”;
沈墨把校徽塞进我手里,指尖擦过掌心,说“别信系统”;
小雨躺在培养舱里,第一次睁眼,喊“妈妈”。
那些声音也来了。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撞进脑子里的。
“你值得更好的人生。”
“姐,这次你别回头。”
“林婉清,你不配当妈。”
最后一句让我脚步一晃。我咬住下唇,没停。身后那条长廊已经塌了,砖石化灰,纸蝴蝶卷进光流里,打着旋儿消失。退不了。也不能退。
我继续往前走。
光河没有风,但我头发往后飘。温度在变。一开始是暖的,像晒透的棉被。走到一半,忽然冷了一截,像有东西贴着皮肤爬过去。我低头看,锁骨处的芯片刚重组完,编号【013→009】还泛着微蓝的光,边缘有点发烫。
我摸了摸它。还在跳。
像心跳。
可这不是我的心跳。
三短一长。一下,两下,断断续续,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屏住呼吸。
不是幻觉。
这节奏……我闭上眼,就能看见他站在图书馆顶楼,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低声说:“别回头。”
咚、咚——咚。
又是一下。
我睁开眼,加快脚步。
光河开始变窄。两边的墙壁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漂浮的记忆碎片,像老电视雪花点,一闪一闪。有我抱着孩子签字火葬场的画面,有我在厨房切菜被油烫伤手背的瞬间,还有我蹲在产科外长椅上,小腹空了,眼泪砸在地上,没人看见。
那些痛,全在这条河里。
我走得更慢了。不是怕,是它们压得我喘不过气。像有人把一辈子的眼泪、委屈、不甘,全熬成一锅汤,逼你一口喝下去。
我攥紧了断刃。刀柄硌着掌心,有点疼。疼让我清醒。
然后,前方光影一动。
人影浮现。
西装笔挺,袖口熨得一丝不苟,领带打得标准商务款。陈宇航站在我面前,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的、自以为深情的表情。
“婉清。”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像在哄孩子,“孩子们想你了。”
我没说话。
“明轩悔过了。”他说,眼眶突然红了,“他说他不该嫌你没文化,不该当着外人面说你是‘靠运气嫁进来’的。他现在天天在家念书,说要考在职研究生……雨欣也不攀比了,她说她错了,不该拿你的钱去整容,不该嫌弃你土。”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后退半步。
“我们回家好不好?”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像在等我牵他,“这个家,离了你,真的不行了。”
我盯着他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无名指上有戒指压出的浅痕。从前他摘掉婚戒的时候,也是这样。
“你走得太远了。”他声音更轻了,“这个世界不属于你。你回来,咱们重新过日子,好不好?”
我喉咙动了动。
不是因为心动。
是因为恨。
太像了。连他说话时喉结滚动的频率,都和前世一模一样。甚至他右耳后那颗痣的位置,都没差。
可我不信。
我慢慢抬手,指尖伸向他胸口。
他没躲。
我按下去。掌心贴着他衬衫第三颗纽扣的位置。
没有起伏。
没有心跳。
我冷笑一声,收回手。
他还站着,表情不变。
“你不配当妈。”他突然开口,声音变了,尖利起来,“你连亲生孩子都保不住,还妄想当谁的姐姐?你以为你是救世主?你只是个失败品,013号,第一个死掉的实验体!”
我锁骨处的芯片猛地一震。
血渗出来,顺着锁骨往下流,滴在光河上,溅起一圈金红的涟漪。
我没看他。
转身就走。
“你逃不掉的!”他在后面嘶吼,“你注定要回来!你离不开这个家!你就是个贱命,天生就该被榨干!”
我越走越快。
背后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碎成一串乱码,炸开了。
我喘着气,停下。
手指摸到锁骨上的血,抹了一把。温的,黏的。
我知道那是假的。
可他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扎在我心上。
因为……它们是真的。
我确实没保住孩子。
我确实被家人嫌弃。
我确实……曾经以为自己一文不值。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不是来当妈的。
我是来当姐姐的。
我抬起脚,继续往前。
光河又亮了些。
前面又有动静。
这一次,是哭声。
很小声,压抑的,像被人用手捂住嘴硬憋出来的。我走近,看见苏晴跪在地上,穿着高中时的校服,脸上没化妆,头发乱了,手里抱着一张照片。
是我们毕业那天拍的。
她俩站在槐树下,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搂着我肩膀,头靠我耳边,像一对真正的姐妹。
“婉清……”她抬头看我,满脸是泪,“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动。
“我把通知书还你。”她抖着手,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苏晴对不起林婉清,永远。”字迹是用红笔写的,像是用指甲蘸着血写出来的,“我偷了你的人生,我活该下地狱……可晓晓她还在等我,她说她是我的妹妹,不是实验品……求你……求你救救她……”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她哭得喘不上气,鼻涕混着眼泪往下流,样子狼狈极了。
像极了那天,她在终端前崩溃,喊着妹妹名字的样子。
“你说……原谅?”我轻声问,“那你记得火葬场那天,我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她愣住。
“你想不起来?”我盯着她的眼睛,“那天你追出来,说‘婉清,我不是故意的’,说‘我也是被逼的’。我说——”
我顿了顿。
“我说:‘苏晴,我不再认你这个朋友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忘了。”我站起身,“因为你根本不在乎。你只是想利用我,就像从前一样。”
我抬脚往前走。
“婉清!”她在后面喊,“我真的是你的朋友!我们以前那么好!你信我一次!再信我一次!”
我没回头。
身后传来撕裂声,像布被扯破。她消失了。
我继续走。
心跳越来越清晰。
咚、咚——咚。
三短一长。
近了。
可就在这时,光河突然暗了下来。
温度骤降。
我打了个寒战。
前方,一个人影跪在那里。
黑色风衣,肩背微弓,头低着,像承受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沈墨。
我全身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沈墨?”我声音发抖。
他没抬头。
“婉清……”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求你回去。”
我僵在原地。
“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他肩膀轻轻颤着,“这里有死局,有陷阱……我会害了你。”
我一步跨出去,差点摔倒。
是他。真的是他。这语气,这语调,和火灾那晚一模一样。他也是这样跪在地上,求我离开,说他不能陪我走完这一生。
“我早就死了。”他终于抬头,眼神空洞,“你执着的,不过是一段数据残影。”
我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芯片在狂跳,烫得像要烧穿皮肉。
我想冲上去抱他。
可我没动。
我慢慢抬起手,指尖朝他伸过去。
他不动。
我的指尖离他脸颊还有半寸,突然停住。
“你说你会害我……”我声音很轻,“那你记得,我在图书馆顶楼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他沉默。
几秒后,他说:“你不该回来。”
我摇头。
“不对。”我收回手,后退一步,“我说的是——‘沈墨,你为什么救我?’”
他愣住。
我拔出断刃,反手一刀,划破左手掌心。
血涌出来,我没擦。
我举起手,在空中画。
一滴血落下——咚。
第二滴——咚。
第三滴——咚。
然后,停顿。
第四滴——咚。
三短一长。
心跳的节奏。
我盯着虚空,轻声说:“如果你是真的……就回应我。”
四周死寂。
光河凝固了。
幻象脸上的表情开始扭曲,像信号不良的屏幕,忽明忽暗。
它张嘴,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
极远处。
一声心跳。
三短一长。
微弱,断续,像从地底传来。
可它是真的。
我认得。
我浑身一震,眼泪一下子冲出来。
“是你……”我哽咽着,“是你……”
幻象怒吼,朝我扑来。
我反手一刀,刺进它胸口。
没有血。
只有一团黑色的代码,像蠕动的虫子,在光影中炸开,化作乱码,消散。
我拔出刀,转身就跑。
沿着心跳的方向。
光河开始震动。数据流逆卷,像风暴来袭。金色的河流变成漩涡,要把我卷进去。我的脚像是陷在泥里,每迈一步都像在撕开自己的骨头。
可我还是走。
咚、咚——咚。
越来越近。
我喘着气,嘴角却扬了起来。
前面,一道门。
古旧的木门,漆皮剥落,门板发黄。门中央,刻着两个字。
**姐姐**
我放慢脚步。
走到门前。
那人背对着我,站在门边,一动不动。
身形熟悉得让我心口发疼。
“沈墨?”我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一场梦。
他缓缓转身。
强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脸看不清。
只有一只手,慢慢抬起,朝我伸来。
我颤抖着抬手。
指尖将触未触。
就在那一瞬,我目光扫过他耳后。
旧疤还在。
可疤下面,皮肤微微起伏,浮现出淡蓝色的编号:
**【008】**
我笑了。
含着泪,笑了。
“你回来了。”
他没说话。
那只手,稳稳地,握住了我的手。
温的。
不是数据的冷光。
是人的温度。
就在这时,我眼角余光一瞥——
门缝后,是无尽黑暗。
十三个空置的培养舱,静静漂浮在虚空中,排列成环形。
其中一个,舱体破裂,边缘渗出粘稠的蓝血,正一滴,一滴,落在下方的金属地板上。
**嗒。**
**嗒。**
**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