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我跌进去的时候,没觉得疼。
像掉进一团温热的血里,四周全是浓得化不开的红雾,黏在脸上,吸进鼻腔,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怀里朝夕一动不动,小脸青白,嘴唇发紫。我下声地摸她的颈侧——没有脉搏。
可她还活着。我知道。
我抱着她往下落,脚突然踩到什么硬物,咔嚓一声脆响。低头看,脚下是一片铺到尽头的碎校徽,每一块都刻着“青藤中学”四个字,边缘被磨得发亮。那是我和沈墨读过的高中。我弯腰捡起一块,指尖蹭过那道熟悉的划痕——是当年他替我挡下飞来的篮球时,被铁架划破的。
风没来,可那些碎片忽然浮起来,在空中缓缓旋转,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引着。接着,第一段画面浮现了。
是我发烧那晚。
雨砸在阳台玻璃上,噼啪作响。沈墨穿着湿透的外套蹲在栏杆外,手里拎着药袋,指节发白。我隔着门缝看他,他一句话不说,只把药贴在窗台上,转身就走。第二天醒来,枕头边多了张退烧贴,背面写着:“别熬夜。”
画面碎了。
又一段闪出来:我被陈宇航当众扇耳光,围观的人哄笑。我蹲在地上,耳朵嗡嗡响,眼泪不敢掉。监控室里,他一拳砸在屏幕上,裂纹蛛网般蔓延。可第二天,他只是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创可贴,塞进我书包夹层。
再碎。
第三段画面是图书馆,他站在我常坐的位置旁,手里的《时间简史》递过来。我说谢谢,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他愣了一下,飞快缩回手,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我站在原地,心口闷得喘不过气。
这些不是回忆。是系统在放。
它知道我最怕什么——不是死亡,不是背叛,是有人默默守着你,而你假装看不见。
我抱着朝夕往前走,脚下每踏一下,碎校徽就发出一声心跳。
三短一长。
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信号。
一步,一声。
两步,又一声。
我数着,眼泪无声往下掉。不是哭,是身体自己在反应。像伤口裂开,血不听使唤地往外流。
前方红雾更浓,几乎看不清路。我咬牙继续走,膝盖发软,胸口那道被数据线撕裂的伤开始渗血,顺着肋骨往下淌,滴在校徽上,瞬间被吸收。
就在这时,声音来了。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骨头里钻出来的。
“密码……不是生日……”
我猛地停住。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被电流割裂过,可我还是听出来了——是沈墨。
“是你……第一次叫我名字的日期……”
我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那天是1999年9月1日。我重生回来的第一天。我撕了母亲递来的婚约书,冲出家门,奔向学校。我在教学楼拐角撞见他,他抱着一摞书站在那儿,阳光照在他侧脸。
我抬头,脱口而出:“沈墨。”
那一声,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没躲,没逃,没装傻。
那一声,是我决定为自己活的开始。
手指抖得不成样子,我在空中划出数字:19990901。
划完最后一个“1”,四周突然死寂。
连心跳声都停了。
我屏住呼吸,盯着前方红雾。
一秒。
两秒。
咔——
一道细缝在雾中裂开,金光漏出来,刺得我睁不开眼。裂缝缓缓扩大,像被人从另一边推开。
我刚松一口气,怀里的朝夕突然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还是灰蒙蒙的,可这次不一样。她清清楚楚地看着我,嘴角微微翘起,像在笑。
然后她说:“爸爸在等你。”
我浑身一僵。
“你说什么?”我声音发抖,“谁是爸爸?”
她没回答,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像困了,头一歪,重新闭上眼睛。小手松开,滑落下去。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冰的。体温在掉,快得吓人。
低头看芯片投影:【情感联结强度:8%↓|锚定失败预警】
我跪下来,把她搂进怀里,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别走……求你别走……姐姐这次不逃了,我不再想着赎罪了,我不再把你当弥补的工具了……你是朝夕,是我女儿,是我亲手抱回来的……你不能走……”
眼泪砸在她脸上,顺着脸颊滑下去。
她不动。
我抱着她,像抱着最后一根稻草。
一滴血从眼角滑落,滴在脚下铭文缝隙里。
静了一瞬。
突然——
那滴血开始震动。
频率和我听到的三短一长心跳,完全一样。
嗡!
地面炸开蓝金色光纹,像血管一样迅速蔓延,爬满整片废墟。碎校徽一块接一块亮起,拼出一条发光的路,直通裂缝深处。
我怔住。
原来钥匙从来不是密码。
是我的血。
是我的痛。
是我明明爱他,却一直不敢说出口的这些年。
光流从地底涌出,汇聚成桥。桥身由流动的血色光粒构成,浮在深渊之上,底下是无尽黑暗。桥面不宽,仅容一人通过。
我抱起朝夕,踉跄踏上。
每一步,桥下就浮出一段画面。
他替我喝下那杯被下药的酒,吐了三天;\
他把我赶论文时乱扔的草稿一张张捡回来,凌晨三点还在改格式;\
我被苏晴陷害停课,他站上讲台说:“她比你们所有人都努力,你们没资格评她。”\
我住院,他连续七天在走廊守夜,护士说他梦里都在喊“别走”;\
我最后一次高考前失眠,他翻墙进医院,在窗台放了一支笔,上面刻着“必胜”……
我走得越来越快,眼泪糊了视线。
桥的尽头,一枚旧校徽静静悬浮在空中。
我认得它。
边缘有齿痕,是火灾那天留下的。他被压在房梁下,疼得满头冷汗,嘴里还咬着它。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他声音哑得听不清:“疼的时候,我就咬它,想着你还活着。”
我伸手,指尖碰到校徽的瞬间——
耳边响起一声极轻的低语。
沙哑,疲惫,却真实得让我心口炸开。
“这次……换我找你。”
我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跪倒。
不是幻觉。
不是系统伪造。
是他。
真的是他。
我死死攥住那枚带齿痕的校徽,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确认这不是梦。
身后轰然巨响。
我回头,红门正在崩塌,砖石化为漫天蓝尘,像雪一样飘散。那些尘埃落进桥下的黑暗,激起一圈圈涟漪,映出无数模糊人影——十二个、十三个、更多……她们站在不同时间点,看着我,不说话。
蓝尘落下,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我抱着朝夕,转身继续往前。
桥的尽头没有墙,没有门,只有一片缓缓浮动的雾。我一步步走进去,脚踩在虚空中,却像踩在实地。
雾中传来婴儿啼哭。
微弱,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心头一紧——是朝夕。
可她就在我怀里,呼吸微弱,但没哭。
那哭声……是另一个她?
我停下脚步。
雾渐渐散开。
前方地面,静静躺着一块金属铭牌,和我在废墟里捡到的一模一样,上面刻着:009。
我蹲下,伸手去拿。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
嗡!
铭牌突然震动,投射出一段影像。
是沈墨。
他坐在一间纯白的房间里,背对我,肩背佝偻。他抬起手,慢慢卷起左臂袖子,露出那道旧疤——深褐色,蜿蜒如蛇。
接着,他从胸口取出一枚芯片,半边残缺,编号模糊。
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按进疤痕深处。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猛地抬头,看向怀中的朝夕。
她依旧闭着眼,小脸苍白。
可就在我注视的瞬间,她胸口衣襟微微掀动——
半枚芯片,悄然浮现。
我伸手拨开她领口。
那芯片纹路蜿蜒,形状残缺,与沈墨手臂上的旧疤——**完全吻合**。
我呼吸停滞。
不是巧合。
从来不是。
他把自己的芯片分了一半,埋进了这个由我悔恨生成的生命里。
所以他能听见她的心跳。
所以他能在数据风暴中找到我。
所以他最后说“换我找你”。
因为他早就把自己,一寸寸拆开,塞进了我活下去的理由里。
我抱着她,久久不动。
远处,虚空中缓缓浮现出猩红倒计时。
【012】
没有声音,没有警报,可那两个数字像刀刻进眼里。
还有十二个。
还有十二个没醒。
还有十二个,在等一个愿意回头的人。
我低头,亲了亲朝夕的额头。
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站起身,抱着她,走向倒计时的方向。
脚下的路不知何时变成了槐花瓣铺就的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风起了,卷着蓝尘与花瓣,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像谁在无声挥手。
我走得很慢。
因为这一次,我不再急着逃。
也不再急着救。
我只是往前走。
带着她的体温,他的心跳,和我们所有人未完的故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