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黑暗是粘的,像一层层裹在身上的湿布。我陷在里面,动不了,可我知道自己还活着——因为我还在怕。
怕睁眼后看见的不是他。
我听见铁门开启的声音,金属摩擦轨道,刺耳得像是谁在用指甲刮黑板。风从隧道深处涌进来,带着地下河的腥气和槐花腐烂前最后一丝甜味。有人走出来了。脚步很重,鞋底踩在轨道接缝上,“咔”一声,像是踩断了骨头。
是他。
我认得这个节奏。三短一长,和心跳一样。
沈墨。
他跪下来了。我能感觉到地面震动了一下,灰尘扬起,在幽蓝的光里飘成细雾。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一根根掰开手指,动作生硬得像第一次学会怎么用它们。他摸了摸掌心,又翻过去看背面,指尖蹭到一点干掉的血,轻轻搓了两下。
我想叫他名字。
可我没嘴,没声带,连呼吸都成了别人的动作。
我只能漂着,像一缕烟,贴在自己肉身的上方。我能看见我的脸——苍白,嘴唇裂了口,血痂结在右嘴角,已经发黑。胸口的芯片熄了,像一块死皮嵌在锁骨下面。
他抬手,摸向耳后。
我意识猛地一缩。
那里……有编号。
【001→008】
变了。
不是001了。
是008。
我认得这个数字。那是我在第十七章亲手掰碎的锁骨芯片上的编号,是我斩断执念那天留下的烙印。那天我说,我不再是谁的继承者,不再是谁的祭品,我是林婉清,仅此而已。
现在这个编号,长在了他的耳后。
为什么?
他是沈墨吗?还是系统造出来的赝品?一个更完美的版本,知道我所有软肋,会说我会信的话,做我熟悉的动作,只为骗我回去?
我不能信。
上次我信了,结果他是投影。
再上一次我以为他死了,结果他是残片。
这一次……如果他又不是他呢?
我不敢赌。我真的不敢再痛一次。
他抬头了。
视线落在我脸上。
那双眼睛——黑得能吸光,可里面有一点火苗在晃。不是数据流的光,是活人眼里才有的那种,烧了很久都没灭的东西。
他盯着我看,很久。
然后他忽然往前挪了一步,膝盖在水泥地上磨出沙沙声。他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擦过我唇角的血痂。
那一瞬间,我差点从意识里炸出去。
这个动作……太熟了。
高三那年我被人推下楼梯,嘴磕在地上,血流了一地。他蹲下来,用拇指抹掉血,声音压得很低:“别哭,我在这。”
现在他又做了。
动作一模一样。
他还说了句:“这次换我找到你。”
声音沙哑,却稳。不像演的。像憋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话,带着点颤抖,又死死压着不让它崩。
我的意识开始发烫,像有火从内部烧起来。
可我还是不敢动。
直到他收回手,抬左臂去蹭额头的汗。
就在那一瞬——他的手指掠过小臂内侧,轻轻按了一下。
那个位置。
七公分长的疤。
暴雨夜,他替我挡刀,玻璃划开动脉,我抖着手缝针,他咬着毛巾不吭声,只说:“没事,以后你要是走丢了,我就靠这道疤认你。”
后来每次他确认我是真是假,都会无意识摸那里。
从不在清醒时做。
只在恍惚间,在本能里。
现在他也做了。
完全一样。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用尽所有残存意识,朝着肉身撞去——回来!我要回来!
可就在即将融合的刹那,一道冰冷屏障弹开我。
胸口芯片闪红光,一行小字浮现:\
【权限锁定|认证失败|未知代码注入】
谁锁了我的身体?
是谁在我沉睡时动了手脚?
我还在外面飘着,眼睁睁看着他跪在那里,喘得厉害。他盯着我胸口的芯片,眼神忽然变了。不再是犹豫,不再是试探,而是决绝。
他从怀里掏出半枚校徽。
边缘还沾着血。是我们最后一次分离时,他握得太紧,割破了掌心。那血早就干了,混着灰,变成深褐色的印子。
他把校徽对准自己心口,用力按下去。
“滴——”
不是连接成功的音。
是警报。
他皮肤下骤然暴起蓝光,像有电流顺着血管炸开。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下去,手指抽搐着抓地,指甲刮在水泥上,发出刺啦声。
校徽滑落,掉进地面裂缝,蓝光一闪即逝。
“操……”他喉咙里滚出一个字,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看见他额角青筋跳,脖颈绷紧,牙关咬得死死的,可还是咳出一口血。
不是红的。
是蓝的。
带着数据流的纹路,像液态代码,顺着嘴角往下淌,在下巴上挂了一会儿,滴落在我的衣领上,渗进去,留下一道发荧光的痕迹。
他撑着手臂,一点点抬头,看向我。
又像是透过我看向更远的地方。
嘴唇动了动。
声音极轻,却像锤子砸进我心里:
“她们……还没全部醒来。”
我愣住了。
她们?
谁?
婉红?小雨?苏晓?还是那十二个曾叫我“妈”的复制体?
她们不是已经走了吗?不是已经苏醒了吗?
可他说“还没”。
说明有人还在里面。
被卡住了。
被藏起来了。
被谁?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他走出隧道到现在,他从来没碰过我的手。
明明那么近,明明那么想。
可他一直避着。
是因为怕触发什么?还是因为他知道,一旦触碰,就会暴露他不是原来的他?
我拼命想冲回身体,可那层膜越来越厚,像结了冰。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趴在那里,喘息,咳血,手指抠着地缝,指节发白。
然后他动了。
他慢慢抬起手,不是朝我,而是摸向左臂旧疤。
他解开夹克袖口,卷上去。
那道疤还在。七公分,歪歪扭扭,是我当年缝的。
他用拇指按了按,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里全是血丝。
他低声说:“我记得那天……你说‘疼就喊出来’。我没喊。不是不怕,是怕你更慌。”
我心口一紧。
那是只有我们知道的事。
没人知道那天晚上我哭了多久。
没人知道我抱着他手臂睡着的。
没人知道第二天他发烧到39度,还笑着说“值得”。
这句话……不是系统能编出来的。
可我还是不敢信。
他忽然伸手,不是碰我,而是轻轻抚过我耳边一缕散落的发。
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你总是这样。”他嗓音哑得厉害,“明明怕得要死,还要装坚强。明明想逃,偏偏往前冲。我看着你一次次死在我面前,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这一次……换我来。”
他说完,抬手,再次将校徽碎片按向自己胸口。
蓝光炸起。
他身体剧烈一震,整个人往后仰,可手没松。
“警告:非法数据接入,启动清除程序。”机械音从地底传来。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就……一起清。”
我看见他耳后芯片开始闪烁,【001→008】的编号急速跳动,最后定格在“008”。
不是切换。
是覆盖。
他把自己的001抹掉了,换上了我的编号。
为什么?
是为了匹配我?为了绕过权限锁?还是……他根本就知道,只有变成“我”的一部分,才能重新接通?
我突然懂了。
他不是来带我回去的。
他是来把自己烧干净,替我撞开那扇门的。
就像从前每一次那样。
救我一次,再救我一次,最后把自己烧成灰。
我不想要这样的他。
我要他好好活着。
不是作为影子,不是作为数据,是真真正正地站在我身边。
我用尽所有力气,再次撞向那层膜——回来!回来啊!
可屏障还在。
红光闪烁:【未知代码注入中……倒计时03:00】
谁在改我的系统?
谁在我体内埋了后门?
我突然想起什么。
第十一章,苏晴临死前说的话:“你以为你母亲是创始人?不,她也是被选中的。真正的设计者……还没出现。”
那时候我以为她在骗我。
现在我想,也许她说的是真的。
有人在幕后。
一直都在。
而这个人,可能已经动了我的身体。
我还在挣扎,他却突然抬头,直视我漂浮的意识方向。
他知道我能看见。
“听着。”他声音断断续续,“如果你能听见我……别信任何‘醒来’的信号。别碰任何发光的东西。系统在骗你。她们……都被困在桥接层。我在数据风暴里看见了……十三个舱,但只有一个是空的。其他十二个……眼睛睁着,意识被锁。”
我愣住。
空的那个,是我。
其他十二个……是她们。
可她们不是已经走了吗?
除非……
“有人在复制你们。”他咳出一口蓝血,继续说,“用你的记忆,造新的载体。她们以为自己是自由的,其实只是被放出去的诱饵。”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终端显示“路径重建”却始终无法完成。
因为我们从没真正离开。
我们只是被允许以为我们自由了。
而真正的囚笼,从来不在这里。
在这里的是诱饵。
是他。
是我。
是那些还醒不过来的“她们”。
他撑着地面,一点点爬过来,终于把手覆在我胸口。
隔着衣服,隔着皮肤,隔着那层冰冷的屏障。
他掌心滚烫。
“我知道你在里面。”他说,“我知道你想回来。可现在不能。他们等着你融合的瞬间,彻底吞噬你。所以……你得等。”
等什么?
他没说。
他只是轻轻按了按我的胸口,像在安抚一个睡不安稳的孩子。
然后他慢慢退开,从怀里掏出一把断刃——是我上次留在主控室的匕首,只剩半截。
他抬起左臂,对准旧疤处,狠狠划下。
血涌出来,不是红的。
是蓝的。
带着数据流的光,在幽蓝的站台里像一条微型星河。
他用血在地上画了个符号。
倒三角。
和我曾在树根下画的一样。
“以血为契。”他低声说,“不为控制,不为继承。只为……让她们听见。”
地面开始震。
裂缝里的蓝光骤然变强。
他咳得更厉害了,整个人摇晃,可还是撑着没倒。
“姐姐……”他抬头,看着我意识所在的方向,嘴角扯出一点笑,“门开了。可路……还得你自己走。”
话音未落,他耳后芯片突然爆裂。
【001→008】的编号碎成光点,四散飞去。
他身体一僵,缓缓倒下,脸朝下扑在水泥地上,手还伸向我,差一点点就能碰到。
我疯了一样撞向那层膜——醒来!醒来啊!
可就在这时,我听见了。
从隧道深处。
脚步声。
整齐划一。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
由远及近,踏在轨道上,发出金属碰撞的节奏。
三短一长。
和心跳一样。
和沈墨的脚步一样。
可比他多。
多很多。
我猛地意识到——
那不是脚步声。
是十三个培养舱的投影,在同步行走。
可本该空着的那一个……
正发出微弱的蓝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