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黑暗不是静止的。
它在动,像水底的淤泥被搅起,一缕一缕往上浮。我沉在里面,动不了,喊不出,连呼吸都忘了怎么进行。可我知道我还活着——因为心还在跳,一下,又一下,断断续续,像老房子漏雨时滴在铁盆上的水珠。
“嘀……嘀……嘀——嗒。”
三短一长。
沈墨的心跳。
就在我意识快要散开的时候,那声音来了。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贴着我的脊椎往上爬。紧接着,校徽开始震,烫得像是要烧穿我的皮肉。
眼前慢慢亮了。
不是光,是碎片。
一片一片漂浮的金属残片,全是校徽的碎块。每一块都在闪,闪出我生命里的某个瞬间。
那一块映着母亲的手。她把录取通知书递给我那天,手指微微发抖,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是当年切菜时留下的。她说:“清儿,这回你得替妈争口气。”我没哭,她哭了。
另一块闪出林婉红。病床上,她脸色发青,氧气罩压着鼻子,可嘴角还往上扯。她说:“姐,你要替我好好活……别再为别人死了。”我握着她的手,她反手捏了我一下,力气小得像风吹。
还有小雨和苏晓。她们躺在地下室的布条里,一个蜷着身子,一个脸埋在阴影里。我跪在她们旁边,血从指尖往下滴。我说:“你们不是工具,是我选的家人。”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责任,只知道不能让她们再被当成消耗品。
这些画面一圈圈荡开,像投进水里的石子。远处,一道影子从数据流里走出来。
沈墨。
他还是半透明的,轮廓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可我能认出他站的姿势,背微微弓着,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左臂垂在身侧——那里本该有一道疤,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停下!”他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你不能再往前了!”
我想说话,可嘴张不开。我只能用意识去推那团黑雾,像在水底挣扎着往上游。
“我听见你了。”我在心里说,“这一次,换我来找你。”
他愣了一下,数据体晃了晃,像信号不良的投影。
“你疯了?”他声音急了,“桥接协议已经崩坏,你是唯一能回去的合法路径!如果你再深入,连你也留不下!”
他抬手,前方空间裂开,一条蓝光通道浮现出来。尽头站着一个“我”——穿着原来的衣服,站得笔直,正准备迈步。
“那是你的肉身投影。”沈墨说,“系统给你留了退路。只要你放弃连接,就能回去。”
我盯着那个“我”,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所以你就打算让我走,自己留下?”
“我不是……不想走。”他声音低下去,“是我不能。我是001,是错误数据,是系统要清除的异常。我存在一天,你就会被判定为非法接入。”
“可你忘了。”我盯着他,“我不是系统选的继承者。我是林婉清。我从来没按谁的规则活过。”
他猛地抬头。
“火灾那天,你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我趴在地上快死了,你拍着门喊我名字,可门砸下来了。你救不了我。”我声音发抖,可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后来你把自己变成001,只为能再见到我一次。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愿意看你一次次死在我面前?”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总想着牺牲。”我往前走了一步,虽然身体没动,可意识在逼近,“救我一次,再救我一次,最后把自己烧干净。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让你死?”
“我不想。”我声音轻了,却更狠,“我要你活着。不是作为数据,不是作为影子,是真真正正地,站在我身边。”
他站着不动,可我能感觉到他的波动——数据在乱,像风刮过的水面。
“你不懂。”他说,“系统不允许。”
“那就改系统。”我闭上眼,“我不走。我不让你消失。我要我们——一起回去。”
我开始回想。
不是被动地等记忆浮现,是我主动撕开它,把最痛的、最暖的、最不该忘的,全都翻出来。
第一段,是母亲的日记。
台灯昏黄,纸页发脆。她坐在书桌前,写最后一行字:“若她醒,替我说对不起。”笔尖顿了一下,墨迹晕开。她合上本子,轻轻放在我枕头底下。
我想起那天早上,她煎了个蛋,焦了,可还是推到我碗里。她说:“多吃点,考试要加油。”我嫌她啰嗦,扒了几口就走了。她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我骑车拐过街角。
日记本在我意识里燃烧起来,火是金色的,烧成一条数据链,直直刺向前面那堵灰黑色的墙——系统防火墙。
“情感能量无法解析……”墙上传来机械音,“访问权限拒绝……”
金色链条撞上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四溅。
第二段,是婉红临终。
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她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姐,你要替我好好活。”她说,“别再为别人死了。你值得为自己活一次。”
我点头,可眼泪止不住。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你要是敢再嫁那种男人,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数据墙上出现裂痕。
血色蔓延出来,顺着裂缝爬,像一张网,缠住了几个即将崩溃的连接节点。那些节点原本在闪烁红光,现在慢慢稳住了。
第三段,是小雨和苏晓。
地下室里,我抱着她们,身上全是血。小雨突然睁眼,看了我一眼,轻轻叫了声:“妈。”
那一声不是叫苏晴的。是叫我。
我说:“你们不是工具,是我选的家人。谁也别想再把你们拿走。”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炸开,化作红色代码风暴,轰地撞上中央认证模块。
“警告:非授权情感注入……核心协议受损……”
模块裂开,蓝光外泄,像血管爆开。
沈墨站在原地,数据体剧烈波动。
“你用‘情’来攻破逻辑壁垒?”他声音发颤,“这不可能……系统不会允许……”
“可它正在发生。”我睁开眼,直视他,“你说系统不允许?可谁规定我们必须服从它?”
我抬手指向远处。
十三个透明培养舱悬浮在虚空里,每个里面都躺着一个我。有的闭着眼,有的睫毛微动,有的嘴角带着笑。她们不是失败品。她们是我走过的路,是我每一次重生时留下的痕迹。
“她们不是祭品。”我说,“你也不是错误。”
我低头,看着自己胸口。芯片在震,越来越强,不再是模仿他的节奏,而是主动发出信号——像心跳,像呼唤,像在说:我在这里,你过来。
沈墨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然后,他笑了。
不是数据体的模拟表情,是真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那种笑。
“……你说得对。”他声音轻了,“这一次,我们一起改写结局。”
他朝我伸出手。
我伸手去碰。
指尖穿过他的数据流,本该什么也摸不到。可我感受到了温度。像冬天里呵出的一口气,温温的,贴在我皮肤上。
他反手握住我。
那一瞬间,三短一长的心跳和我的脉搏完全重合。
胸口芯片同时爆发出白光。
不是蓝,不是红,是纯白,像太阳刚升起来那一刻的颜色。
光从我们交握的手开始炸开,一圈圈往外荡。所有校徽残片飞向中心,重组,拼合成完整的校徽,悬浮在我们头顶。
十三个培养舱同时震动。
舱盖缓缓开启。
十三个“我”齐齐睁眼。
她们的眼神不一样。有的冷,有的怒,有的带着笑,有的含着泪。可她们都看着我,瞳孔里映出同一道光痕。
空间开始崩解。
数据逆流,像倒放的电影。我感觉意识被往上拽,像潜水的人终于冲出水面。
最后一秒,我听见十二个声音,轻轻的,像风拂过树叶。
“姐姐……回来……”
然后,是现实。
隧道在震。
铁门轰然开启,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气浪掀起飞尘,槐花瓣被卷着打转。
一道身影从光芒中走出来。
步伐沉重,鞋底踩在轨道接缝上,发出“咔”一声轻响。
他手里紧握半枚校徽,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
林婉清的肉身还倒在原地,没动分毫。
那人停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根根掰开手指,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们。
然后,他抬起左臂。
没有疤。
那道我亲手缝过、他疼得咬牙也没叫出声的疤,消失了。
他眼神陌生,嘴唇微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姐姐……”
镜头拉近。
他耳后,芯片编号清晰浮现:
【001→008】
风吹过。
一片槐花瓣飘落,沾在校徽断裂处,仿佛在等另一块拼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