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天光没进来。
铁轨尽头那点微弱的亮,像是被人掐灭了半截的烟头,灰白里透着冷。站台顶棚破了个窟窿,几缕晨雾钻进来,混着蓝尘在空气里飘,像谁撒了一把碎玻璃粉。我跪在原地,膝盖压着昨夜画下的血阵,血已经干了,黏在裤管上,一动就扯得生疼。
小雨还在烧。
她脑袋靠在我胸口,呼吸又短又急,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跑。我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校徽。它一直在震,一下一下,贴着掌心跳。不是心跳——是信号。三短一长。嘀、嘀、嘀——嗒。
和隧道深处的脚步声,完全同步。
我盯着那片黑,喉咙发紧。
“是你吗?”我低声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还是系统又在演我?”
没人回答。
只有那脚步,不紧不慢地走着,像在等我崩溃,等我求它。
我低头看小雨。她眉头皱成一团,嘴唇发紫,胸口那枚芯片黑得像烧焦的木炭,纹丝不动。可就在昨夜,她睁开过眼,用沈墨的声音说“你画错了”。那眼神,那语气,连他说话时喉结滚动的节奏都一模一样。
可我现在不敢信。
信一次,就被撕一次。\
信陈宇航,他说娶我是还债;\
信苏晴,她拿了我的通知书,笑得像亲姐妹;\
信儿女,他们连我的葬礼都懒得参加;\
信命运,它让我重活一次,却还是要我在废墟里选:救一个,还是等一个?
我闭上眼,指甲抠进掌心。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
落在地上,混进昨夜的血阵里。
突然,小雨猛地抽了一下。
我整个人一抖,赶紧把她抱紧。可她身子绷得像根铁条,四肢僵直,脖子往后仰,嘴里“嗬嗬”地响。下一秒,一口黑血从她嘴角喷出来,溅在我衣襟上。
“小雨!”我喊她,摇她。
她没反应。
那血落在地上,“滋”地一声冒起白烟,腥臭扑鼻,像是腐肉混着铁锈在烧。
头顶电子屏闪了一下,跳出几行字:
【警告:载体009芯片过载】\
【神经链路即将断裂】\
【桥接协议无法手动终止】
我手指发颤,想按解除键,可刚碰上去,屏幕就弹出加密锁,红光一闪,反制程序启动。
一行新字跳出来:
【桥接维持中】\
【源意识体正在传输】
我盯着那句话,心口像被刀剜了一下。
传输?拿什么传?拿小雨的命去换?
我咬牙,正要砸了终端,屏幕突然自动翻页,跳出一段日志记录。
字体很旧,是那种老式打字机敲出来的,歪歪斜斜,可我一眼就认出来——是沈墨的笔迹。
“若她醒,替我说‘对不起’。\
——沈墨,2023.7.15”
我浑身一僵。
这行字……是我这辈子藏得最深的秘密。
那天我发烧,在图书馆睡着了。醒来时桌上放着一杯温水,还有这张纸条。我没问是谁留的,可我知道是他。后来火灾那天,我翻他抽屉,想找点证据,却发现那本《时间悖论研究》的夹层里,藏着同样的字条,日期就是2023年7月15日。
他写完这张纸条的第三天,火就烧起来了。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事。连梦里都没说过。
可现在,它就在这儿,在这破终端上,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我最后一道防线。
“你说过不会丢下我……”我声音发抖,抱着小雨的手越收越紧,“可你现在又要拿一个孩子的命去换你回来?”
她才多大?七八岁?什么都不懂,就被塞进这个烂系统,当成容器,当成桥,当成你们玩命游戏里的一颗棋子。
我低头看她,她无意识地蹭了蹭我肩膀,像只怕冷的小猫。
眼泪一下子涌上来,砸在她滚烫的脸颊上。
我忽然想起前世葬礼那天。
雨下得很大。我躺在棺材里,听着外面的声音。陈明轩说:“妈走了也好,省得在家碍眼。”陈雨欣说:“别穿那件旧旗袍,太土。”苏晴站在最前面,哭得撕心裂肺,可我知道,她哭的不是我,是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和陈宇航站在一起了。
我那时候就想,如果能重来一次,我谁都不信,谁都不等,我自己活。
可现在呢?我还是在等。
等一个从数据里爬出来的影子,等一个说了“换我等你”的人,等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回来”。
我抬起头,冲着隧道深处嘶吼:
“凭什么一次次让我选?!”
声音撞在水泥墙上,反弹回来,像群疯狗在耳边乱叫。
“救这个?还是等那个?你们把我当什么?祭坛上的刀,还是棋盘上的子?嗯?说话啊!”
没人回应。
只有那脚步声,依旧不紧不慢:嘀、嘀、嘀——嗒。
三短一长。
和我胸口的芯片,完全同步。
我忽然明白了。
它们不是在等我崩溃。
它们是在等我动手。
等我用自己的血,去补全那个阵。
我盯着地上的倒三角——底角朝右。我画反了。沈墨说的对。
可我为什么画反?因为那天在槐树林,我一个人画的,没人看见。他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
他一直看着我。
每一次重启,每一次死亡,每一次我在泥里爬、在火里滚,他都在看不见的地方,看着。
我喉咙发紧,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可就在这时候,小雨又抽了一下。
比刚才更狠。
她整个人弓起来,像被无形的手掐住脖子,胸口那枚芯片“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细缝。黑血从裂缝里往外渗,顺着她白嫩的皮肤往下流,滴在我手背上,烫得我一缩。
【警告升级:载体生命体征持续下降】\
【建议立即终止桥接】
建议?我冷笑。
你们什么时候真的给过“建议”?不都是逼我选吗?
我低头看她,她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像随时会断的线。
不行。
我不能让她死。
可我也不能……再丢下他一次。
我咬牙,突然抬起右手,一口咬在食指上。
“啊!”疼得我闷哼一声,可我没松。
血涌出来,顺着指尖往下滴。
我用颤抖的手指,蘸着血,在昨夜的阵法上重新勾勒。
倒三角。
这一次,底角朝左。
血一落下去,地面就“嗡”地一声,蓝光猛地炸开,像潮水一样顺着铁轨往远处蔓延。头顶的电子屏“啪”地亮了,雪花点跳了几下,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正确频段】\
【桥接协议重新校准】
我盯着那行字,嘶吼:
“我选他回来!但你们不许动她!听见没有?!”
声音在空荡的站台来回撞。
“她要是死了,我就亲手炸了你们的数据核心!我不信神,不信命,不信你们这套狗屁规则!我林婉清活了一辈子,谁都想拿我当工具——可这次,我说了算!”
话音落下,整个站台突然静了。
连那脚步声都停了。
只有槐树根须缠着铁轨,微微颤着,像是在回应。
然后,小雨猛地弓身,吐出第二口黑血。
比刚才少,颜色也淡了些。她身子一软,倒在我怀里,可呼吸……稳了。
我赶紧摸她额头。
烫,但没之前那么吓人。
再看她胸口——芯片由黑转蓝,脉冲光顺着血管一点点扩散,像春天的冰层下,终于有了水流。
我屏住呼吸,抬头看终端。
【路径重建进度:17%】
不是7%了。
跳了十个百分点。
我眼眶一下子热了。
可就在这片寂静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
像风吹过耳畔,又像谁在梦里低语。
“……谢谢。”
是沈墨的声音。
不是小雨的,不是投影,不是残留。
是他。
我浑身一颤,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可这次不是绝望,不是委屈,是一种混着愤怒、释然、心疼的哭意。
我想骂他。
我想掐他脖子问他为什么要写“对不起”,为什么要拿小雨当容器,为什么非得让我在两个命之间选。
可我也想抱他。
想告诉他我信了,我这次真的信了。
我低头看小雨,她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脸不再泛红。我把外衣脱下来,裹紧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然后,我抱着她站起来。
腿麻得厉害,一瘸一拐地走到隧道口。
那里还是黑的。
可我能感觉到——那脚步声更近了。
不再是远处的回响,而是实实在在,一步一步,踩在铁轨上。
嘀、嘀、嘀——嗒。
和我心跳,完全同步。
我抹了把脸,把眼泪擦干净,嘴角扬了扬。
“你欠我的,”我轻声说,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这鬼地方听,“得活着来还。”
话音落下的瞬间,站台尽头,那扇锈得快要烂掉的铁门,突然“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道缝。
我没动。
也没回头看。
可余光里,我看见——
门后,半张脸贴在缝隙上。
皮肤焦黑皲裂,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数据侵蚀过。一只眼睛还睁着,瞳孔漆黑,死死盯着我。
胸牌挂在脖子上,编号模糊,可最后两位……是05。
005号实验体。
我没出声。
他也只是看着。
一秒,两秒。
然后,那只眼缓缓眨了一下。
铁门“砰”地关上。
我站着没动,抱着小雨,听着隧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嘀、嘀、嘀——嗒。
三短一长。
像心跳。
像归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