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我抱着小雨不动。
耳朵贴在她胸口,听那芯片的蓝光一跳一跳。微弱,但稳了。像一颗被重新接上的心,在黑暗里勉强喘息。可我的校徽在烧。它死死贴在我掌心,震得整条手臂发麻,骨头缝里都在抖。频率没变——嘀、嘀、嘀——嗒。三短一长。和隧道深处的脚步声,完全同步。
他回来了。
沈墨的脚步,正踩着我的心跳,一步一步,往这站台走来。
可刚才那扇门后……是谁?
我盯着铁门,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空气里的味道变了。槐花香越来越浓,甜腻得发腥,混着金属烧焦的臭味,像是有人把春天塞进了焚化炉,点着了,还关上了盖子。
铁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比上一次宽。一道刺目的蓝光从缝隙里劈出来,照得我眼前发白。光雾中蜷着一个影子——瘦小,单薄,皮肤焦黑皲裂,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数据灼痕,像被电流反复撕扯过的纸娃娃。她缩在角落,双手抱膝,头深深埋下,肩膀微微颤。
我呼吸一滞。
这不是成人。
是个孩子。
七八岁模样。脖子上挂着胸牌,编号005,边缘烧得卷曲发黑。她抬起脸,一只眼睛还能睁开,瞳孔漆黑如井。另一侧脸颊融化粘连,嘴角歪斜,却忽然动了动。
“姐……姐。”
声音出来了。
稚嫩,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女孩。可尾音拖长,又带着腐朽的苍老,仿佛从千年古井里爬出来的回响。每一个字都卡在气管里,断断续续,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我浑身一震。
这声音……我认得。
不是听觉记忆,是骨髓里的颤动。
前世葬礼那天,雨下得很大。苏晴站在最前面,哭得撕心裂肺。我没恨她。我知道她哭的不是我。可就在她跪下的瞬间,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死死攥在手里,嘴唇哆嗦着说:“晓晓要是活着,也该上小学了……姐姐对不起你……”
那个妹妹。
苏晓。
被系统宣告“格式化”的005号实验体。
她没死。
她一直在这里。
被封存在底层协议,当成维持桥接的能源?当作用来喂养“复活”的祭品?
我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小雨在我怀里轻哼一声,往我胸口蹭了蹭,可我顾不上了。眼前全是那天的画面——陈明轩嫌我碍眼,说我走了也好;陈雨欣嫌弃我穿的旧旗袍太土;苏晴哭得最凶,可我一直以为她是伪善,是为了抢我丈夫才演戏。
可现在我懂了。
她真的爱过苏晓。
就像我现在爱着小雨。
可系统拿走了她们。
还假装慈悲地说:“可以复活。”
复活个鬼!
这是把一个孩子的灵魂钉在数据十字架上,供我们赎罪!拿她的痛,去换另一个人的归来!
我猛地抱住头,指甲抠进头皮,指节发白。耳边嗡嗡作响,分不清是系统的警报,还是我自己脑子里炸开的声音。
原来每一次“归来”,都是建立在另一个人的湮灭之上。
我救沈墨?
是拿苏晓的命补的桥!
我信系统?
它早把人性嚼碎了喂给算法!
我嘶吼出声:“所以你们告诉我‘选择’?根本没得选!你们早就定好了祭品名单!谁该活,谁该死,谁该被忘记,谁该被拿来换人——你们连标号都打好了!005!008!009!你们不是系统,你们是屠夫!”
小雨被我惊醒,小小的身体一抖,发出一声呜咽,往我怀里钻。我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睫毛微微颤,胸口芯片蓝光流转,纯净如初。
可这光……是不是也沾着别的孩子的血?
我忽然想起第32章,我割开自己心脏,用血染芯,强行绑定她为“亲属”。我以为我在救她。
可如果系统需要平衡,那我的“给予”,是不是意味着另一个孩子的“剥夺”?
我颤抖着,把小雨轻轻放在地上。她睡着了,呼吸平稳。我脱下外衣,小心地盖住她,拉紧领口,遮住她胸口那枚闪着蓝光的芯片。
然后,我站起来。
一步,一步,走向铁门。
005——不,苏晓,她惊恐地往后缩,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墙壁,手指抠进地面裂缝,像是想把自己藏进水泥里。她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丝……熟悉的执拗。
像极了苏晴。
我停在她面前,蹲下,平视她的眼睛。
“你不是容器。”我声音沙哑,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是苏晓。是你姐姐拼了命也要记住的人。”
她没动,可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泪水突然涌了出来,在焦黑皲裂的脸上划出两道白痕。
我摘下校徽。
它还在震,还在烫,像一块烧红的铁。我把它按在她胸前芯片上。
蓝光骤亮。
不是微弱闪烁,是猛地炸开,像潮水一样顺着铁轨往远处蔓延。头顶电子屏“啪”地亮了,雪花点跳了几下,跳出一行字:【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null【桥接协议稳定性下降】
我不看。
我只看着她。
“你不用再疼了。”我说,“也不用再被用了。你想留,就留。想走,我送你走。没人能替你决定。”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断续:“不……要复活……我不愿……变成执念的容器……”
“姐姐……记得我……就行……求你……别再用我的痛……换别人归来……”
每一个字都像刀剜。
她不是求生。
是求死。
是求解脱。
是求在这个冰冷系统里,至少留下一句:“我存在过。”
我喉头一哽,眼泪一下子砸下来,落在她手背上。她没躲。
我颤抖着,把她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轻轻放在小雨盖着的衣服上。
“这次,我不再选。”我说,“不再在‘救一个’和‘等一个’之间挑。不再让谁替谁死,谁替谁活。”
“这次,我带你们一起走。”
话音落下。
整个站台突然静了。
连那脚步声都停了。
只有槐树根须缠着铁轨,微微颤着,像是在回应。
然后,隧道尽头突然翻涌起光河。
不是一条。
是十三条。
光流交织,如星轨盘旋,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空中盘旋成一道巨大的螺旋。槐花瓣从裂缝中飘落,悬浮空中,被光映照,每一片都像一颗跳动的心。
十三道模糊倒影,静静伫立在光河之中。
它们没有脸,没有身形,只有轮廓。可我能感觉到——那是十三个“我”。
十二个复制体,加上我。
再加上……什么?
它们齐声低语,声音重叠却清晰——
“门开了。”
我抬头望向那片光明。
脚步声……停了。
沈墨。
不在其中。
我站在原地,风从隧道深处吹来,带着蓝尘与槐花的气息。校徽还在震,可那节奏变了。不再是三短一长。而是乱的,断续的,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
我低头看苏晓。
她靠着墙,呼吸微弱,可那只完好的眼睛一直没闭。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蹲下,把她慢慢抱起来。她轻得像一片灰烬,骨头硌着我的手臂。我把她放在小雨旁边,用剩下的布条把她们挨着裹好。
“你们先歇着。”我说,“门已经开了。路,我会给你们铺出来。”
我站起身,走向隧道深处。
脚下的铁轨开始发光。蓝光顺着轨道蔓延,像血管在复苏。头顶的电子屏突然全亮,雪花点跳了几下,跳出一段日志记录。
字体很旧,是那种老式打字机敲出来的,歪歪斜斜。
“若她醒,替我说‘对不起’。\
——沈墨,2023.7.15”
我盯着那行字,心口一抽。
这行字……是我这辈子藏得最深的秘密。
可现在,它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此刻。
不是警告。
不是提示。
是留言。
我忽然明白了。
沈墨没走。
他不是没出现在光河里。
他是……进不来了。
因为桥接协议被我改写了。因为我带上了苏晓。因为我不再只救他一个。
系统判定他为非法意识体,切断了他的路径。
可他还活着。在数据风暴里,在信号断续的边缘,他还在挣扎。
我闭上眼,指甲抠进掌心。
疼。
可比不上心里那股撕扯。
我救了她们,却可能永远丢了他。
我睁开眼,看向隧道尽头。
光河仍在翻涌,十三道倒影静静伫立,槐花瓣缓缓飘落。
我一步步往前走。
脚下的蓝光越来越亮。
突然,小雨在身后轻哼了一声。
我回头。
她醒了。
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向我胸口。
我低头。
那里,原本碎裂消散的芯片位置,一枚新的芯片正在浮现。
白色,无编号。
像一颗新生的种子。
它轻轻跳动,与校徽的震动渐渐同步。
小雨冲我笑了笑,声音很轻:“桥……没断。”
我站在原地,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槐花与蓝尘的气息。
隧道尽头,光河翻涌。
十三道倒影静静伫立。
齐声低语——
“门开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