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我跌坐在锈蚀的站台边缘,背靠着一根冰冷的水泥柱。怀里小雨的身体烫得吓人,像一块烧红的铁贴在我胸口。右胸的伤口还在渗血,混着冷汗浸透衣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刮喉咙,肺里灌满了铁锈味和腐烂槐花的甜腥。
头顶的水管一滴一滴往下落水。
嗒、嗒、嗒……停顿。\
再嗒、嗒、嗒……又停顿。
三短一长。
我猛地一颤,眼眶发烫。这不是水声。是心跳。沈墨的心跳。可他已经没了。被光河吞了。我亲眼看见的。他冲进风暴,回头说“这次,换我等你”。声音还在耳边,可人已经碎成数据,散在蓝雾里。
我闭眼,想把那画面压回去。可它就在眼皮底下重播:火舌卷上来,他把我推出去,自己却被压住;医院里他躺在病床上,我没日没夜守着;刚才他在光河中转身,身影被风暴撕裂——
我咬牙,指甲抠进掌心。疼。真疼。可比不上心里那个空洞。我信过太多人。信陈宇航会疼我,结果他娶我只是为了还债。信苏晴是姐妹,结果她偷走我的通知书,顶替我上大学。信儿子会孝顺,信女儿会懂事,结果他们连我的葬礼都不愿参加。
现在呢?一个从代码里爬出来的影子,说我偏头痛的样子他记得,说我笑时左酒窝更深……这些就能让我再赌一次?
我低头看小雨。她眉头紧皱,嘴唇发紫,胸口那枚芯片黑得像块死肉,纹丝不动。我咬牙:“你不该跟着我的……我不配当你的姐姐。”
我松开手,想把她放在地上。
只要放下她,我就还能逃。还能活。
可手指刚松,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孩子。
“姐姐……”她呓语般呢喃,“别丢下我……”
那声音——不是小雨的。
是沈墨的。
我浑身僵住,手指抖得握不住她的手腕。不可能。小雨才几岁?可她又开口了,语调缓慢,带着熟悉的克制与温柔:
“你总是这样……明明怕得发抖,还要装坚强。”
是他。
真的是他。
我颤抖着摸出校徽,试图连接终端。屏幕闪出乱码,雪花点跳动了几秒,忽然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双频共振,启动隐藏协议:桥接者·001→009】
下方附一段记录:
“若我无法归来,请将我的意识碎片注入009载体。——沈墨,2023.7.15”
我脑中轰然炸响。原来他早计划好了。不是牺牲。是转移。他把自己的意识切成碎片,藏进小雨体内,只为留下一条归路。可代价是什么?是小雨的生命?是我的再一次失去?
我盯着她滚烫的小脸,突然明白——她不是工具。她是沈墨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最后一个选择。
我不能丢下她。
就像当年,我不能丢下那个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他。
我撕开衣袖,用断刃划破掌心。血涌出来,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积水中。蓝光顺着血迹蔓延,像活物般游走,一圈圈扩散,映出我扭曲的倒影。
我跪下来,以血为墨,在地面画出倒三角阵——和当初在槐树林破除系统控制时一样的符号。不同的是,这一次我不是为了毁灭。是为了呼唤。
“沈墨!”我嘶喊,声音沙哑,“你说换你等我,可我现在回来了!你听见没有?我回来了!”
数据流突然躁动。积水中的倒影开始扭曲,浮现出无数闪回画面:
图书馆里,他递来一杯热咖啡,说“你昨晚又熬夜改稿了”。\
火灾那天,他推我出门,自己却被横梁压住。\
病房外,他守了一整夜,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地铁站台,他站在光河尽头,说“我一直记得你偏头痛的样子”。
画面一闪而过,像老式胶片机卡顿的影像。我不停画,不停喊,血越流越多,视线模糊。可我不停。
因为我知道,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在等。
小雨的身体突然一挺,发出一声尖锐的抽气。
我猛地抬头。
她胸口的芯片由黑转蓝,脉冲光顺着血管扩散,像电流在皮肤下游走。她的呼吸变得平稳,额头的滚烫却未退。
然后,她缓缓睁开眼。
瞳孔深处,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沈墨的脸。
他看着我,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像风拂过湖面。
然后,她——或者说他——用沈墨的声音,轻声道:
“我在这里。”
一瞬间,我所有力气都被抽空,跪倒在阵中央,眼泪砸进血泊。
不是投影。\
不是残留。\
不是幻觉。
是他回来了。
我伸手,想碰她的脸,又不敢。怕一碰,这画面就碎了。可她——他——突然抬起手,轻轻覆上我的手背。
那只手是小雨的,可动作是沈墨的。轻,稳,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克制。
“你画错了。”他说,声音很轻,“倒三角的底角,应该朝左。”
我愣住。
“你上次在槐树林,画的是朝右。”他继续说,“但只有朝左,才能接通底层数据流。”
我低头看地上的血阵。底角朝右。我画反了。
可他是怎么知道的?那次我一个人画的,没人看见。
“你……一直看着我?”我嗓音发抖。
他没回答,只是轻轻点头。
“每一次重启,我都记得你。”他说,“你背我回家那天淋了雨,后来在教室睡着,我给你披外套。你第一次做模型,用的是你妈留下的木尺,第三道刻痕缺了一角。你总在设计稿边角画笑脸,别人以为是习惯,其实是因为我夸过你画得可爱。”
我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你为什么不说?”我问,“为什么每次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看着我?”
“因为我是001号实验体。”他说,“系统不允许干预主线载体。我只能看着你一次又一次死去,一次又一次重来。我能做的,只有留下线索,等你发现。”
我猛地抬头:“那你现在……是在小雨的身体里?”
他沉默了一瞬,眼神黯淡下来。
“只是一部分。”他说,“我的主体还在数据深渊里。这只是……一个桥。用她的身体,接通我的意识碎片。”
我盯着小雨的脸,突然意识到什么。
“代价是什么?”我问,“你要用她的命,换你回来?”
他摇头:“代价是我。每一块碎片回归,我的主体就弱一分。如果全部回归,我会彻底消散。”
我呼吸一滞。
“所以你根本不是要回来。”我声音发颤,“你是要用她,把我最后一点痕迹,留给我?”
他看着我,眼神安静:“你值得被记住。”
我猛地扑上去,一把抱住小雨——抱住他。
“我不许!”我吼,“我不许你把自己切成碎片!不许你消失!你要是敢走,我就一辈子不原谅你!”
那句话,我曾经趴在他病床前骂过。护士说疯话。可现在,我又说了一遍。
小雨的身体轻轻一震。
然后,她——他——用沈墨的声音,低低地说:
“你说过最狠的话,就是这句。”
我抱着她,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她肩上。
“你回来。”我哽咽,“这次换我等你。你听见没有?换我等你。”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动作笨拙,像是不习惯安慰人。
可我知道,那是他。
只有他,才会在我哭的时候,手足无措地拍我的背。
就在这时——
远处隧道深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
却清晰。
嘀、嘀、嘀——嗒。
三短一长。
和我胸口的新芯片,完全同步。
校徽突然剧烈震动,仿佛要挣脱口袋跳出来。
我抬头望向黑暗尽头,喉咙发紧。
那不是回声。
是回应。
有人正从数据深渊走来。
小雨突然在我怀里动了动,声音变回原本的稚嫩:“姐姐,你看。”
我低头。
她抬起手,指向站台尽头的电子屏。
那块早已熄灭的显示屏,此刻突然亮起。
黑色背景上,浮现一行字:
【001号意识体:路径重建中】\
【进度:3%】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桥接者协议已激活,目标:林婉清】
我死死盯着那行字,手指收紧。
不是幻觉。
不是残留。
他真的在回来。
我慢慢松开小雨,将她轻轻放在地上。她脸色依旧发烫,但呼吸平稳。我脱下外衣盖在她身上,然后站起来,走到那块显示屏前。
指尖触碰到屏幕,冰凉。
可就在那一瞬,屏幕突然波动,浮现出一行新的字:
“别怕。”
两个字。
没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谁。
我仰头,看向漆黑的隧道。
“沈墨。”我轻声说,“你要是敢死,我就一辈子不原谅你。”
脚步声没停。
嘀、嘀、嘀——嗒。
越来越近。
我站在原地,没动。
也没擦眼泪。
因为我知道,这一回,我不是一个人在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