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光河里的影子站着，没再往前一步。

我抱着小雨，膝盖还在发软。胸口那块新长出来的芯片，烫得像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它跳着，一下一下，和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对上了拍子——嘀、嘀、嘀——嗒。三短一长。沈墨心率仪的声音，十二年没变过。

可我不敢信。

我信过太多人。信陈宇航会疼我，结果他娶我只是为了还债。信苏晴是姐妹，结果她偷走我的通知书，顶替我上大学。信供儿子读书他会孝顺，结果他嫌我丢人。信女儿长大能懂事，结果她连我的名字都不愿提。

信来信去，信到死。

现在，一个从数据河里爬出来的影子，穿件破实验服，站在我面前说他是沈墨。我能信吗？

小雨在我怀里动了动，仰起脸，眼睛亮得不像孩子。

“姐姐，”她轻声说，“他在等你说话。”

我没看她。我盯着光河中央的那个人。他站得笔直，头发乱着，遮住半边额头，袖口磨得起了毛。和火灾那天一模一样。

我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你是谁？”

他抬眼，目光穿过蓝雾，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太熟了。熟得我心里发颤。

“我是沈墨。”他说，声音低，却字字清楚，“是你大学时总在图书馆留灯的人，是你设计稿边角画笑脸的人，是你火灾那天……没能拉住的人。”

我手指猛地收紧，断刃的刀柄硌进掌心。

这些话，系统都能查到。档案、监控、录音，全都能翻出来。可有些事，没人知道。

我冷笑：“就这些？”

他没动，只是看着我，声音更轻了：“但你知道吗？你第一次做模型，用的是你妈留下的木尺。那把尺子第三道刻痕缺了一角，你说像月亮被咬了一口。”

我呼吸一滞。

那把尺子……早烧了。连灰都没剩下。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过那道缺口。

他继续说：“你总在雨天犯偏头痛，因为高中淋雨背我回家那次。你不说，但我记得你进门前扶墙的样子。”

我右手不自觉地抚上太阳穴。

那天的事，我早忘了。可他说得一点没错。我背他去医院，淋了整整一路的雨。到家时腿都软了，靠在门框上喘气，头像要裂开。他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白，却一直盯着我看。

原来他记得。

我喉咙发紧，还想硬撑：“这些……也可能是数据残留。”

他忽然笑了下，很淡，像风扫过水面。

“那你告诉我，”他说，“火灾那天，你为什么回头？”

我浑身一震。

我没应。

可我记得。浓烟滚滚，警报响得刺耳。他把我推出去，自己却被横梁压住。我跑出去了。可我回头了。我看见火舌卷上来，看见他最后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我没听见声音。

可我知道他说了什么。

“活下去。”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有点热。

“你说啊，”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为什么回头？”

“因为……”我嗓音发抖，“我不想一个人活。”

话出口的瞬间，我愣住了。

这句话，我从没说过。一次都没有。连梦里都没说过。

可它就这么出来了，像是藏在我骨头缝里，等了十二年才敢见光。

光河中的影子动了。他慢慢抬起手，像是想碰我，却又停在半空。数据粒子在他指尖闪烁，像快散的雪。

“林婉清，”他叫我的名字，不是编号，不是代号，就是三个字，“我一直记得你偏头痛的样子。记得你改设计稿时咬嘴唇的习惯。记得你笑起来左边酒窝比右边深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也记得，你说过最狠的一句话是——‘沈墨，你要敢死，我就一辈子不原谅你。’”

我猛地抬头。

那句话……是我趴在他病床前说的。他车祸昏迷那周，我天天去，一边哭一边骂他。护士都说我疯了。可那话，没录音，没监控，连林婉红都不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

我盯着他，眼里发酸：“你到底是谁？”

他看着我，眼神安静：“我是沈墨。是你等了十二年，也让我等了十二年的人。”

小雨突然轻轻拉我袖子。

“姐姐，”她说，“摸他的手。”

我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眼里有蓝光流动：“像你那样，带温度的，才不是投影。”

我犹豫了一瞬。

然后，我慢慢松开刀柄，伸手往前。

指尖离他还有几寸，我就感觉到一股温热。不是空气的温度，是活人的体温。像冬天里捂热的杯子，从里面透出来的那种暖。

我终于碰到了他。

他的手冰凉，指尖微颤。可掌心是热的。像有人把一块冰放在火上烤，外头还冷着，里头已经化了。

我们谁都没动。

就这么握着。

忽然，我胸口一烫。新芯片猛地跳了一下，校徽也跟着亮起。两道光隔着空气，遥遥相望。

“嘀……嘀……嘀——嗒。”

心跳同步了。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没擦。也不敢动。怕一动，这温热就没了，这心跳就断了。

“你回来了？”我声音哑得不成样。

他点头，拇指轻轻蹭过我手背：“我迷路了十二年。现在，终于找到出口。”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就在这时——

小雨突然“啊”了一声，从我怀里挣扎着要下来。

“怎么了？”我一把抱住她。

她指着沈墨的左臂，声音发紧：“那里！他的伤！”

我和沈墨同时低头。

他实验服的袖子不知何时裂了道口子，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旧疤，弯弯曲曲，像被烧红的铁烙过。

我呼吸停了。

那道疤……我见过。

不是在火灾现场。是在医院。他车祸后第三天，我偷偷溜进病房换药室，看见护士掀开他衣服，给他处理伤口。那道疤从肩膀斜劈到手肘，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爆炸时炸伤的。

我当时问护士，护士说是实验事故。

可现在……这道疤的位置、形状、走向，和我锁骨下那块芯片断裂的边缘，完全重合。

像拼图。

我猛地抬头看他。

他也正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锁骨的芯片，”他低声说，“是我当年植入的。火灾那天，我把它从自己身上取下来，塞进你胸口。所以我们的伤，是一样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难怪……难怪我锁骨的芯片总是烫的。不是故障。是它原本就不属于我。是从他身上割下来的。

是他用命，给我续的命。

我喉咙发紧，眼眶发热。想说话，却只发出一声哽咽。

小雨突然伸手，一把抓住我和沈墨的手，把它们按在一起。

“你们的心跳接上了，”她认真地说，“别松开。”

我没松。

我们三人就这么站着，手牵着手，心跳同步，呼吸交错。蓝雾在周围缓缓流动，地面的荧光液随着节奏明灭，像一片沉睡的星河。

我看着沈墨，终于轻声说：“我们走吧。”

他点头，反手握住我的手，更紧了些。

就在这时——

“呜——！！！”

尖锐的警报声突然炸响，像一把刀划破寂静。

头顶的线路猛地爆开一团火花，红光疯狂闪烁。地面裂缝中的蓝液瞬间变黑，像血一样黏稠。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意识体！”机械女声从四面八方传来，“001号实验体标记为清除目标，启动强制回收程序。”

我浑身一僵。

沈墨脸色一变，猛地将我往身后一拽。

“快走！”他吼。

“那你呢？”

“我断后！”他转身就往光河深处冲，“带着小雨，往前跑！别回头！”

“沈墨！”我喊。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坚决：“这次，换我等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条光河轰然塌陷。数据风暴从他身后席卷而来，像一张巨口，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不——！”我伸手，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

小雨死死抱住我：“姐姐！快走！通道要关了！”

我咬牙，转身就跑。

隧道在脚下延伸，头顶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我抱着小雨，拼命往前冲。耳边全是风声、警报声、还有那越来越远的三短一长的脚步声。

忽然，我胸口一震。

新芯片亮起一行小字：

【001进入清除程序】

我脚步一滑，差点摔倒。

可我没停。

我继续跑。

泪水在脸上干了，又被新的打湿。

身后，主控室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像整座城市都在崩塌。蓝雾被染成血色，光河彻底熄灭。

可就在我即将冲出隧道口时，小雨突然在我怀里轻声说：

“他还活着。”

我顿住。

“在数据里，”她仰着脸，眼里有光，“他在哭。”

我没应。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一步步往前走。

天还没亮。

可我知道，这一回，我不再是一个人逃命了。

我兜里还揣着那张照片——苏晴和她妹妹十六岁的合影。我答应过，要让活着的人，好好活。

而现在，有人在数据河里，为我断后。

我不能停。

\[本章完\]

三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