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水滴砸在地面的声音，一滴，又一滴。\

嗒。\

嘀。\

嘀——嗒。

我分不清是通风管漏的水，还是自己右胸口淌的血。

膝盖底下是碎玻璃和烧焦的线路板，扎得生疼，可我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冷。

小雨趴在我怀里，呼吸终于稳了，胸口微微起伏。她的脸贴着我的锁骨，温热的。可我却像被钉死在这片废墟里，动不了。

校徽还贴在我心口。

烫。

不是金属被体温焐热的那种烫，是它自己在发热，像一块活的烙铁，压进皮肉里。

“嘀……嘀……嘀——嗒。”

三短一长。

沈墨戴心率仪时的声音。

我闭上眼。

火来了。

教学楼走廊，浓烟滚滚，红色警报闪得人眼睛发花。我往前跑，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一只手猛地把我拽出去。是沈墨。他把我推出去，自己却被塌下来的横梁压住。

“别回头！”他喊。

我回头了。

我看见他被火吞没。

看见他最后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我没听见声音。

可我知道他说了什么。

**“活下去。”**

我猛地睁眼，喉咙像是被烧过，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我没擦。也不敢动。怕一动，这泪就是最后的眼泪，这心跳就是最后一声回响。

可那声音还在。

嘀、嘀、嘀——嗒。

和我的心跳，同步。

“姐姐……”

小雨突然开口，声音哑哑的，像刚学会说话。

我没应。

她抬起手，小小的手指蹭了蹭我脸上的泪，然后慢慢爬起来，挣脱我的手臂，踉跄着往终端残骸爬去。

“小雨！”我低吼，想伸手拉她。

可她已经扑到了那堆烧黑的机器上，小手按在裂开的屏幕上，指尖发蓝，像有电流在皮肤下窜。

屏幕原本是黑的。

现在，闪了一下。

乱码。

字符像水一样流，扭曲，重组。

然后，一行字浮现出来：

【001→009：通道未断】

我浑身一震。

001。

沈墨的编号。

009。

是她。

可系统早就判定，001号意识体已清除。残留记忆投影也该在三分钟前彻底消散。

怎么可能还有信号？

“姐姐！”小雨猛地回头，眼睛亮得吓人，“他在说话！我能听见！他说……你是桥的另一端。”

我盯着她。

她说：“他说，只要你相信，信号就不会断。”

我咬住下唇，牙齿陷进肉里。

信？

我这一辈子，信过什么？

我信陈宇航会爱我，结果他娶我只是为了还债。\

我信供儿子读书他会孝顺，结果他嫌我丢人。\

我信女儿长大能懂事，结果她连我的名字都不愿提。\

我信苏晴是朋友，结果她偷走我的通知书，顶替我上大学。

信来信去，信到死。

可现在，一个五岁孩子说，有人在数据河里游着，靠心跳跟我对话，只要我信，他就不会断。

我笑了。

笑出眼泪。

“你说他是桥？”我声音沙哑，“可桥早就烧没了。”

小雨没退。她盯着我，眼神不像个孩子。

“可桥的影子还在水里。”她说，“你不是也说过吗？有些东西，烧不掉，删不净。”

我愣住。

这话……我什么时候说的？

可她说得对。

沈墨的意识投影消失了，可校徽还在跳。\

心跳还在响。\

终端还能接收到信号。

如果全是假的，为什么偏偏是这个节奏？\

为什么偏偏是母亲生日的倒序密码？\

为什么他临走前，说“下次见面，我不会再迷路”？

我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流血的胸口。

芯片碎了。

可血还在流。

心还在跳。

我缓缓起身，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我扶着墙，一步步走向终端。

键盘残破，几根键掉了，可主区还能用。

我盯着屏幕。

手指悬在上方。

输入密码。

输什么？

系统继承者的正式密钥是十二位随机数列，我早忘了。\

沈墨留下的后门密码，是母亲生日倒着打。

我藏了十二年，谁都没告诉。

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可现在，我记得。

六位数字。

730218。

我深吸一口气。

指尖落下。

**啪。**

**啪。**\

**啪。**

六声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我按下回车。

屏幕黑了一瞬。

然后，红光亮起。

不是警报红，是那种老式终端开机时的暖红，像灯泡刚点亮。

一行字缓缓浮现：

【继承者权限转移完成——欢迎回来，林婉清。】

声音出来了。

女声。

温柔。

熟悉。

是我妈的声音。

我鼻子一酸，差点跪下去。

她没留下录音。\

她死得突然。\

可系统里，竟存着她这句话。

像等了我十二年。

像知道我会回来。

我低头看自己胸口。

伤口还在渗血，可突然，一股灼热从里面炸开。

“啊！”我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不是痛。

是生长。

有什么东西，正从我血肉里往外钻。

银光。

像液态金属，在皮肤下游走，顺着血管蔓延。

我颤抖着手掀开衣服。

一道裂痕从旧伤口延伸，皮肉翻开，不是腐烂，而是像春天的枝条抽出新芽。

银色的芯片组织，正从断裂的旧芯片边缘重新连接，一点点拼合，延伸，最终在胸口中央形成一块完整的菱形晶片。

边缘泛着微光，像被雨水洗过的刀刃。

编号浮现：

**【008+009】**

我屏住呼吸。

008。\

是我。\

主线载体，失败品，第一代实验体。

009。\

是小雨。\

新生的意识，被我用血认下的妹妹。

现在，我们是一个编号。

一个身体。

一个心跳。

我慢慢抬手，指尖触碰那块新生的芯片。

温的。

像活着的心脏。

“嘀……嘀……嘀——嗒。”

心跳声更清晰了。

不是从校徽传来。

是从我身体里。

从我骨头里。

从我血里。

我猛地抬头，看向终端屏幕。

画面变了。

不是系统界面。

是一段录像。

黑白的，画质模糊，像是从监控调取的。

时间显示：**火灾前夜 23:47**

地点：主控室。

沈墨走进来。\

穿那件旧款实验服，袖口磨毛。\

他走到终端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枚芯片，插进接口。

他低头看着屏幕，声音很轻，却一字不差传进我耳朵：

“如果她来了，请替我等她。”

画面定格。

然后，熄灭。

我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他早就知道我会来。\

他早就准备好等我。\

哪怕烧成灰，哪怕只剩一段数据，他也要留下这句话。

“姐姐……”小雨轻轻拉我袖子，“我们走吧。”

我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眼里有蓝光，像浸了水的玻璃珠。

“他还在等。”她说，“你不是要见他吗？”

我没说话。

只是把她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她小小的身体贴着我胸口，那块新芯片微微发烫，像在回应她的温度。

就在这时——

**嘀。**\

**嘀——嗒。**

脚步声。

从走廊尽头传来。

三短一长。

和心率仪的节奏，一模一样。

我呼吸一停。

抱着小雨，背靠墙壁，缓缓站起。

铁门还在那里。\

厚重，锈迹斑斑，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

可现在——

“咔。”

一声轻响。

门锁弹开了。

门缝下，一道光柱斜射进来。

不是日光。

是某种冷白色的光，像数据流凝成的光河，从门外漫进来，照亮地面裂痕中流淌的蓝色液体。

我盯着那道门。

没有风。\

没有声音。\

只有那规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嘀。**\

**嘀——嗒。**

一步。\

两步。

我抱着小雨，一步步往前走。

不再犹豫。\

不再怀疑。\

不再问是不是真的。

我只知道，心跳在响。\

校徽在烫。\

芯片在跳。

他等了我十二年。

我也该去见他了。

门缓缓开启。

光柱中，一道人影浮现。

高瘦。\

穿旧款实验服。\

头发微乱，遮住半边额头。

他站在那里。\

没靠近。\

没说话。

可他胸前，别着一枚校徽。

红光一闪。

和我心口的光芒，遥遥相望。

我停下脚步，离他三步远。

小雨在我怀里，轻轻说：“姐姐，他回来了。”

我没应。

只是看着他。

然后，轻声说：

“我们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

地面裂痕中的蓝色数据流突然加速，像血管搏动，汇聚成一行字，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001：心跳已接入，路径重建中……】

\[本章完\]

三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