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铁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嗡嗡回响。
我背靠着墙,腿软得撑不住身子,全靠肩膀抵着冰冷的金属墙面才没滑下去。怀里小雨的呼吸终于稳了,温热的气流一下下拂过我脖颈,像活过来的证明。可我右胸口那道伤口还在淌血,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是敲在我心上。
断掉的匕首只剩个把手,被我死死攥在左手,指节发白。
门口那人影,还站着。
一动不动,像钉在了那里。
脚步声停了。
可刚才那三短一长的节奏,还在我脑子里跳。嘀、嘀、嘀——嗒。沈墨戴心率仪时的声音,清清楚楚。他看书时,我就坐在对面,看着那仪器闪红光,听着那声音,心里踏实。
现在,它回来了。
我不敢眨眼。怕一闭眼,他就散了。也怕一睁眼,发现他根本不是人,是风,是影,是这破地方吐出来的一口怨气。
他抬起手。
那只手从阴影里伸出来,苍白,修长,指尖微微曲着。不是冲我,是指向我手背。
我低头。
那片槐花瓣,还在。
白的,边儿有点枯黄,落在我和小雨交叠的手背上,轻得像没重量。
“你怎么知道……这花?”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我从没跟人说过这东西。”
他没回答。
只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红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实验服,旧款的,袖口磨得发毛。头发乱着,遮住半边额头。可那双眼睛——
我呼吸一停。
是他。
真的是他。
可不可能?死了的人能走路?烧成灰的人能站在我面前?
我喉咙发紧,刀柄往前一送:“别再靠近!你是谁?系统做的梦?还是我脑子坏了,自己编出来骗自己的?”
他停下。
站在红光边缘,半张脸亮,半张脸藏在暗里。
然后,他缓缓卷起左边袖子。
一道疤。
横在手腕内侧,弯弯曲曲,像被什么重物砸过又硬生生拉出来的痕迹。
我浑身一震。
那是钢梁。火灾那天,塌下来的横梁砸向我,他扑过来挡的。我亲眼看着那铁皮划开他皮肤,血喷出来。后来他住院,我偷偷去看,他不说疼,就问我:“你没事吧?”
那道疤,形状和我体内芯片碎裂的边缘,一模一样。
小雨突然在我怀里抖了一下。
她没醒,可胸前的芯片开始发烫,发出极细微的“嗡”声,越来越急。
【警告:检测到非本体信号源,强度97.3%,判定为记忆投影】
声音直接钻进我脑子里,冷冰冰的,像系统在通报故障。
我心往下沉。
不是真的。不是完整的他。只是数据,是残留的记忆碎片,被这破系统抓出来,拼了个影子。
可为什么……为什么连那道疤都复刻得这么准?
我咬牙,声音发抖:“如果是假的,那你不会知道的事,我说一个——我什么时候第一次哭?”
他看着我。
眼神静得像深水。
“你第一次哭,是在图书馆顶楼。”他声音低,却一个字一个字砸进我耳朵里,“那天晚上,你梦见自己从未出生。醒来后抱着膝盖坐了一夜,天快亮时,哭了。”
我猛地睁眼。
血冲上脑袋。
那一晚……我谁都没说。没写日记,没告诉林婉红,没跟沈墨提过一句。那是我最黑的时候,觉得这一生像一场误会,父母生了我,却不知道我是谁;我活着,却像没活过。那场梦太真,真到我摸自己脸都像摸别人。
我哭了。可没人知道。
连沈墨都不知道。
可他现在说了。
一字不差。
我踉跄后退,后脑勺“咚”地撞上墙。疼,但我感觉不到。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不可能……”我摇头,“你不是他。他不会在这儿。他死了。我亲眼看着火吞了那栋楼……你到底是谁?是死了的?还是被重置的?你说话!”
他没动。
只抬手,走向终端。
手指按在屏幕上,输入六位数字。
我认得那个顺序。
母亲的生日,倒着打。
屏幕闪了一下。
【001-Ω:意识残片·待回收】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情感锚点残留,逻辑模块崩溃,无法执行清除协议】
他轻笑了一声。
“我不是沈墨。”他说,“也不是幻象。我是你拒绝遗忘的那部分。”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像被刀割过。
“那你到底是什么?”我嘶哑着问,“一段记忆?一个程序?还是我舍不得放手,硬生生留住的一口气?”
他回头。
嘴角有一点笑,眼里却没有。
“我是你不愿忘记的那部分。”他说,“是你心里,一直替我留着的位置。”
我怔住。
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他不是来杀我的。
也不是来救我的。
他是来告别的。
我忽然明白。
这不是系统造的陷阱。
是我自己的执念,把他的影子留在了这里。是他临死前最后的信号,被主控室捕捉,被终端保存,成了这废墟里不肯散的一缕魂。
他走向我。
一步,两步。
我没动。刀还举着,可手在抖。
他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低头看我怀里的小雨。
“她活下来了。”他说。
“嗯。”我点头,声音哽住。
“你做到了。”他看着我,“这次,你没逃。”
我鼻子一酸。
从前他总说我太倔,太拼,不懂退。可这一次,我没有退。我割开自己的心,用血认了一个妹妹。我不再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谁的牺牲品。我是姐姐。
他伸出手。
不是碰我,是指向我胸口。
那里空了。
芯片碎了,随风散了。
“008结束了。”他说,“但林婉清,才刚开始。”
我抬头看他。
他眼里有光,像熄了很久的灯,终于又亮了一下。
然后,他身体边缘开始模糊。
像老电视信号不好时的画面,一格一格地崩解。皮肤泛起像素点,衣角化作细沙,顺着空气飘走。
“不——”我伸手去抓。
可只握住一缕蓝光。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动。
我没听见声音。
可我知道他说了什么。
下次见面,我不会再迷路。
下一秒,整个人散了。
像风吹过灰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主控室一下子黑了。
终端熄了,红光没了,只有通风管道滴水的声音,“嗒、嗒、嗒”,规律得像心跳。
我跪坐在地,手里还攥着那把断刃。
眼泪止不住。
可就在这时——
小雨突然咳嗽起来。
一声,两声,接着猛地睁开眼。
瞳孔是蓝的,像浸了水的玻璃珠。
她一把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姐姐!”她喊,“他不是假的!”
我愣住。
“你说什么?”
“他是桥!”她喘着气,声音发抖,“真正的桥!他的信号没断,只是换了路径……他在数据河里游着!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还在连着我们!”
我低头。
忽然察觉掌心发烫。
那枚校徽。
我忘了它什么时候到了我手里。
边缘焦黑,正面刻着“H大学”三个字,背面一道裂痕,像被火烧过。
现在,那裂痕里,有一点红光在闪。
微弱,却稳定。
“嘀……嘀……嘀——嗒。”
三短一长。
和我的心跳,一模一样。
我颤抖着把它贴上胸口。
那一瞬间——
我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
是骨头里,血里,心口深处,传来的回应。
他的心跳,在校徽里。
也在我的身体里。
我跪在地上,抱着小雨,把校徽紧紧压在心口。
没说话。
只是笑了。
眼泪还在掉,可我在笑。
门外,通风口。
又一片槐花瓣,打着旋儿,落了下来。
轻轻,落在校徽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