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岚使者的到来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我的生活中激起层层涟漪。我反复读着姐姐的来信，那些字迹微微颤抖，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她写信时发抖的手。

"婉儿，这里的冬天比朔客祖更冷。野莫瓦克在我的寝殿外养了两头雪狼，整夜嚎叫。我怀孕三个月了，却不敢告诉任何人，怕这孩子会成为他要挟南国的筹码..."

我将信纸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姐姐更近些。青竹在一旁抹眼泪："无忧公主太苦了..."

"备笔墨。"我咬紧牙关，"我要给姐姐回信。"

刚写下"姐姐安"三个字，殿门突然被推开。纳柏朔客大步走进来，靴子上的雪粒在温暖的地面融化成深色的水渍。

"迪岚使者走了。"他盯着我手中的信纸，"你姐姐还好吗？"

我下意识将信藏到袖中："多谢大王子关心，姐姐...一切都好。"

他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皮囊扔在案几上："野莫瓦克让我转交的'礼物'。"

皮囊口微微敞开，露出一角熟悉的鹅黄色绸缎——是姐姐最喜爱的那条披帛，上面沾着可疑的暗红色污渍。我的胃部猛地抽搐起来。

"他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尖利得不像是自己的。

纳柏朔客的表情罕见地犹豫了一下："他说...让你姐姐安心养胎。"

我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纳柏朔客一把扶住我，他的手心滚烫，与我冰凉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

"长孙无瑕，"他第一次完整地叫我的名字，"在朔客祖，孕妇被视为山神的恩赐，没人敢伤害她们。"

"可迪岚不是朔客！"我失控地喊道，"野莫瓦克那个畜生，他故意送来姐姐的披帛，上面还有...还有..."

我说不下去了，眼泪决堤而出。纳柏朔客沉默地站着，突然伸手将我按进怀里。我的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皮革，他却一动不动地任我发泄。

"我会派人去打探消息。"许久，他低声说，"现在，把眼泪擦干。朔客族的王妃不能在外人面前示弱。"

纳柏朔客说到做到。三日后，一个风尘仆仆的探子带回消息：姐姐确实怀有身孕，野莫瓦克暂时没有伤害她，但将她软禁在寝宫，不许任何人接近。

"无忧公主托人带话，"探子低声说，"她说...希望王妃保重自己，不要为她担心。"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姐姐总是这样，自己身处险境还惦记着我的安危。

"还有一事，"探子犹豫地看了纳柏朔客一眼，"迪岚祖正在边境集结兵力，似乎有意南下。"

纳柏朔客的眼神骤然锐利："继续盯着。"

探子退下后，我忍不住问："会打仗吗？"

"不一定。"他摩挲着腰间的刀柄，"野莫瓦克喜欢虚张声势。"

那天晚上，纳柏朔客反常地留在我的寝殿用膳。我做了南国的清炖鸡汤，他破天荒地喝了三碗。

"你姐姐...很疼你？"他突然问。

我点点头，舀了一勺汤里的枸杞："姐姐比我大五岁，母后去世后，一直是她在照顾我。我生病时，她会整夜守在床边；我被父皇责骂，她总是第一个来安慰..."

说着说着，我的声音哽咽了。纳柏朔客默默递来一块帕子，是我之前绣给他的那只。

"你们南国女人，"他粗声粗气地说，"眼泪怎么这么多。"

但我分明看见，他说这话时，眼神柔软了几分。

春去夏来，姐姐的肚子越来越大。通过秘密渠道，我们保持着书信往来。她说野莫瓦克对她的态度微妙地缓和了，甚至允许她在花园散步。

"他想要这个孩子，"姐姐在信中写道，"一个流着迪岚和南国血液的继承人，比刀剑更有征服力。"

我将信读给纳柏朔客听，他正在帮我修理被风吹坏的窗棂。自从发现我怕冷后，他亲自检查我寝殿的每一处漏风的地方。

"野莫瓦克很狡猾。"他钉好最后一块木板，"这孩子若是个男孩，将来就是迪岚名正言顺的统治者。"

我心头一紧："姐姐知道这点吗？"

"她比你想象的聪明。"纳柏朔客跳下窗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要不要去看小鹰？"

这是他最近常有的邀约。自从发现我喜欢看驯鹰，他便经常带我去鹰房。那里养着几只威风凛凛的猎鹰，我最喜欢的是那只纯白的雪鹰。

"它像你，"有一次纳柏朔客突然说，"看着柔弱，骨子里倔得很。"

我正给雪鹰喂肉，闻言差点被它啄到手指。纳柏朔客大笑，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这样爽朗的笑声。

盛夏的一个午后，我正在花园里尝试种植南国的茉莉花，青竹急匆匆跑来。

"公主！迪岚来消息了，无忧公主生了！是个男孩！"

我手中的花铲当啷落地："姐姐怎么样？"

"母子平安。"青竹递过一封信，"这是公主的亲笔。"

信很短，字迹虚弱但透着喜悦："婉儿，我儿阿木尔平安降生。他有一双南国人的眼睛，野莫瓦克很高兴。别担心我，好好照顾自己。"

我喜极而泣，立刻派人去军营找纳柏朔客。他正在训练新兵，闻讯赶回时满头大汗。

"姐姐生了！"我迎上去，顾不得他身上的尘土，"是个男孩，叫阿木尔！"

纳柏朔客愣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好事。"顿了顿，他又说，"我让人准备些贺礼送去。"

我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突然踮起脚尖亲了他的脸颊一下。这个大胆的举动让我们都愣住了。纳柏朔客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干咳一声："我...我去安排礼物。"

看着他同手同脚离开的背影，我忍不住笑了。这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勇士，竟会因为一个吻而手足无措。

阿木尔的出生似乎改善了姐姐的处境。野莫瓦克允许她每月给我写一封信，还派人送来阿木尔的小画像。

"他长得真像姐姐，"我抚摸着画像对纳柏朔客说，"尤其是这双眼睛。"

纳柏朔客凑过来看，他的发梢还滴着沐浴后的水珠，落在我的手腕上，凉丝丝的。

"朔客祖的孩子出生后要接受山神祝福，"他突然说，"等我们有了孩子，我带你们去圣山。"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我们第一次谈及"孩子"这个话题。我偷瞄他的侧脸，发现他说这话时神情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大王子想要孩子了？"我小声问。

他转头看我，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下像融化的蜜："叫我纳柏。"

那一刻，我仿佛听见心底有什么东西轻轻碎裂，又缓缓愈合。这个曾经对我冷若冰霜的男人，如今正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着他的在乎。

夜深了，纳柏朔客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坐在我的床沿，粗糙的手指轻轻梳理我的长发。

"长孙无瑕，"他低声唤我，"从今晚起，我留在这里可好？"

我没有回答，只是红着脸往床内侧挪了挪。他吹灭蜡烛，小心翼翼地躺下，动作轻柔得不像个武夫。

当他的手臂环上我的腰时，我没有躲闪。窗外，一轮明月高悬，像极了南国的那个夜晚。只是这一次，我不再害怕身旁这个男人的呼吸声。

鸿雁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