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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客风雪

春风南国

车轮碾过最后一块界碑时,我掀开轿帘,看见漫天飞雪中矗立着一座灰黑色的石头城。与南国青砖黛瓦的婉约不同,这座城池像一头蹲伏的野兽,粗糙、坚硬、充满攻击性。

"公主,朔客祖王城到了。"青竹的声音发颤,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

我收回手,雪花在指尖融化,冰凉刺骨。这是北地给我的第一个下马威——三月初的南国该是桃李争艳的时节,而这里依然风雪肆虐。

"记住,从现在起,你不再是南国的长孙无瑕,而是朔客祖的王妃。"我低声告诫青竹,更像在提醒自己,"一言一行,都关乎南国体面。"

轿外传来粗犷的号角声,接着是整齐的马蹄响。轿帘被猛地掀开,寒风裹着雪花灌进来,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南国公主,请下轿。"一个生硬的南国官话响起。

我深吸一口气,扶着青竹的手迈出轿辇。积雪立刻没过了绣花鞋面,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面前列队站着数十名朔客武士,个个披甲执锐,面容粗犷。为首的男子骑在一匹黑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他比其他人更加高大,黑发用银绳扎成数条发辫,古铜色的脸上有一道斜贯眉骨的疤痕。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极了我在南国见过的虎睛石——冰冷、锐利、不带一丝温度。

"这位就是朔客祖大王子纳柏朔客殿下。"引路的使臣小声介绍。

我按照南国礼仪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长孙无瑕见过大王子。"

马背上的男人没有立即回应。他驱马绕着我转了一圈,目光像刀子般刮过我的嫁衣、我的发髻、我冻得发红的手指。最后停在我面前,用朔客语说了句什么。

使臣脸色变了变:"大王子说...说南国送来的女人比上次的瘦小,不知道能不能熬过第一个冬天。"

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哄笑。我的耳根烧了起来,却强迫自己保持微笑:"请告诉大王子,南国的竹子看似纤细,实则经得起风霜。"

使臣翻译后,纳柏朔客挑了挑眉。他突然俯身,一把将我捞上马背。我惊呼一声,整个人落入一个充满铁锈与皮革气息的怀抱。

"那就让本王看看,南国的竹子有多坚韧。"他在我耳边用生硬的南国官话说道,呼吸喷在我颈间,激起一片战栗。

朔客祖的王宫比我想象的还要阴冷。厚重的石墙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所有温暖。我的寝殿铺着兽皮,点着炭盆,却依然冷得像冰窖。

"公主,他们把我们的嫁妆都堆在外殿了。"青竹红着眼圈回来禀报,"连锦被都不让拿进来,说...说南国的东西华而不实。"

我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入乡随俗吧。去问问有没有热水,我想净手。"

青竹去了半晌,端回一盆温水,水面飘着一层可疑的油脂。"他们说这里不常烧热水,这是厨间煮肉剩下的..."

我强忍反胃的冲动,只简单擦了擦脸。水很快就冷了,像我对这场婚姻的期待。

晚膳时分,纳柏朔客派人传话,让我去主殿用膳。我换上唯一一套朔客族服饰——送亲使团准备的礼物,粗糙的羊毛料子磨得皮肤生疼。

主殿中央燃着巨大的篝火,数十名武士围坐饮酒。纳柏朔客坐在首位,身边留了一个空位。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闻到浓郁的烤肉味和酒气。

"坐。"他头也不抬地说。

我刚坐下,就有侍女端来一个银盘,上面堆着血淋淋的肉块,还泛着粉色的血丝。我的胃一阵抽搐。

"吃。"纳柏朔客撕下一块肉递给我,"朔客祖不吃熟过头的肉,那会失去灵魂。"

我看着那块滴血的肉,想起姐姐信中描述的迪岚族饮食。她花了两年时间才能勉强咽下三分熟的兽肉。而我,必须在第一天就挺过去。

"多谢大王子。"我接过肉块,小心地咬了一口。血腥味在口腔炸开,我差点吐出来,却硬是咽了下去。

纳柏朔客似乎有些惊讶,随即冷笑:"南国公主的礼仪呢?在我们这儿,女人要亲手给丈夫切肉。"

我放下肉块,拿起餐刀。刀刃很钝,我费了好大劲才切下一块。"请大王子用膳。"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突然夺过餐刀,将整块肉插起来塞进我嘴里:"多吃点,你太瘦了,怎么给本王生孩子?"

满堂哄笑中,我机械地咀嚼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那一刻,我无比想念南国精致的糕点,想念母后宫中淡淡的茶香。

大婚典礼在抵达后的第三日举行。与南国繁琐的六礼不同,朔客祖的仪式简单粗暴——在族人见证下喝交杯酒,然后由丈夫将妻子抱进洞房。

我穿着沉重的嫁衣,戴着银制的头饰,脖子被压得生疼。纳柏朔客一身戎装,腰间配着弯刀,更像要去打仗而非成亲。

"喝。"他将一个镶银的牛角杯递给我,里面是浑浊的马奶酒。

我抿了一小口,辛辣的味道呛得我咳嗽起来。周围响起嘘声,纳柏朔客的脸色变得难看。

"全部喝完,"他压低声音,"否则就是看不起朔客祖。"

我闭眼,仰头灌下整杯酒。液体像火一样从喉咙烧到胃里,眼前顿时一片模糊。恍惚中,我感觉自己被拦腰抱起,粗鲁地扔在铺着兽皮的床榻上。

"南国的女人都像你这么娇气吗?"纳柏朔客解下佩刀,金属碰撞声让我一颤。

我攥紧衣襟,想起姐姐信中的警告:野莫瓦克在新婚夜弄断了她两根肋骨。眼前的男人比野莫瓦克还要高大强壮,我害怕得发抖。

出乎意料的是,纳柏朔客只是脱了外袍,背对着我躺下。"睡觉。"他冷冷地说,"明天我要去北山狩猎,至少半个月不回来。"

我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逃过一劫。直到听见他均匀的鼾声,才敢小心翼翼地躺下,尽量不碰到他。

那一夜,我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眼泪浸湿了兽皮褥子。我想念南国,想念姐姐,更想念那个不用担惊受怕的长孙无瑕。

纳柏朔客果然一去就是半月。这段时间里,我努力适应着朔客祖的生活。

我学会了喝掺盐的奶茶,虽然每次喝完都会胃痛;我尝试用他们的浴桶洗澡,尽管水里总飘着松脂的味道;我甚至开始习惯睡在兽皮上,任由粗糙的皮毛磨红我的皮肤。

"公主,您的手..."青竹心疼地看着我红肿的手指。北地的寒冷让我的皮肤开裂,渗出的血珠染红了绣线。

"不碍事。"我继续绣着手中的帕子,这是我在南国就准备好的礼物——一只翱翔的白鹰,象征朔客族的勇猛,"大王子快回来了,我想送他点什么。"

青竹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说什么:那个粗鲁的蛮子不值得我这般费心。但在这异国他乡,纳柏朔客是我唯一的依靠,我必须尝试与他相处。

纳柏朔客回宫那日,整个王宫都沸腾了。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率领猎队凯旋,马背上挂满了猎物。

"王妃。"他看见我,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我鼓起勇气上前:"恭迎大王子凯旋。妾身准备了热汤..."

"不必。"他打断我,从马鞍上解下一团白色的东西扔过来,"给你的。"

我接住那团柔软——是一张完整的白狐皮,毛发如雪,没有一丝杂色。抬头时,纳柏朔客已经大步走远,但我分明看见他耳根泛红。

当晚,我带着绣好的帕子和一壶南国带来的花茶去了他的寝殿。

"谁让你来的?"他刚沐浴完,黑发还滴着水,单薄的里衣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妾身来谢大王子的礼物。"我奉上绣帕,"还有南国的茶,或许能解狩猎的疲乏。"

他接过帕子,粗粝的指尖划过上面的白鹰图案,表情微妙地柔和了些。"坐吧。"

我小心地跪坐在毡垫上,为他斟茶。他喝了一口,皱眉:"太淡。"

"南国的茶讲究回甘,大王子不妨多品几口。"我轻声解释。

出乎意料,他竟真的慢慢喝完了整壶茶。我们相对无言,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打破沉默。

"你的手怎么了?"他突然问。

我下意识藏起红肿的手指:"只是有些不适应北地的气候。"

他抓过我的手,眉头紧锁。第二天,我的寝殿里多了几个精致的铜炉,还有一盒带着药香的油脂。

"大王子说,每天涂这个,手就不会裂了。"送东西来的侍女转达道,眼中带着几分好奇,"他从没对哪个女人这么上心过。"

我摩挲着铜炉上的纹路,心中泛起一丝暖意。或许,这个冰山般的男人并非完全不可撼动。

纳柏朔客开始偶尔来我的寝殿用膳。我学会了做几道朔客族的食物,他也渐渐能接受南国清淡的汤品。

"你们南国人为什么要把菜切那么碎?"他一边抱怨,一边喝光了我炖的菌菇汤。

"因为这样更能尝出食材的本味。"我为他添了一碗饭,"大王子若是喜欢,妾身可以常做。"

他哼了一声:"随你。"

那天夜里,风雪特别大。我正在灯下读姐姐的来信,突然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纳柏朔客站在外面,肩上落满雪花。

"本王寝殿的炭炉坏了。"他生硬地说,眼神飘忽。

我侧身让他进来,心跳如雷。他脱去沾雪的外袍,径直走到我的床榻边坐下。

"睡吧。"他说着,已经躺下了大半张床。

我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最终,我小心翼翼地躺在最外侧,背对着他,全身紧绷。

半夜,我被冻醒,发现自己几乎要掉下床去。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纳柏朔客睡得正熟。我悄悄往里挪了一点,立刻被一只强壮的手臂揽住腰,拖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冷就靠过来。"他含糊地说,呼吸喷在我后颈,"南国女人就是麻烦。"

我在他怀里僵得像块木头,却无法否认这个怀抱确实暖和。他的心跳声透过背部传来,沉稳有力,莫名让人安心。

清晨醒来时,纳柏朔客已经离开了,但床榻上还留着他的温度和气息。我摸着身旁凹陷的痕迹,第一次觉得,也许我能在朔客祖找到一席之地。

然而,当日下午,一个消息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迪岚瓦克祖的使者来访,带来了姐姐长孙无忧的信。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却让我如坠冰窟:

"婉儿,野莫瓦克越来越暴戾。我怀孕了,却比任何时候都害怕这个孩子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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