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书出院的那天,阳光明媚得刺眼。
医生嘱咐他至少休养一个月,但仅仅两周后,他就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回到了警局。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原本嘈杂的大厅突然安静了几秒,随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
"我们的英雄回来了!"小李从座位上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差点撞上柏书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陈岩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脸上的表情却不如其他人那么轻松。"柏书,局长要见你。"
局长办公室的门一如既往地厚重。柏书敲了三下,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坐。"局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在柏书仍然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几秒,"伤怎么样了?"
"好得差不多了。"柏书挺直腰背,努力不让自己的表情泄露疼痛。
局长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过来。"看看这个。"
柏书翻开文件夹,里面是赌场行动的总结报告。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熟悉的行动细节,最后停在结论页上——"行动成功,但情报疑似泄露,嫌犯提前有所准备"。
"我们怀疑有内鬼。"局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尽管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对方对我们的部署一清二楚,包括你的小队负责的突袭路线。"
柏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报告边缘。他想起了那个雨夜,想起了那些仿佛早有准备的枪口。"您有怀疑对象吗?"
"范围很小,只有高层几个人知道完整计划。"局长的眼神变得锐利,"在你养伤期间,我们做了一些内部调查,但没找到确凿证据。"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看室内,又飞走了。局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柏书。
"考虑到你的伤和潜在的安全风险,我决定暂时调你去档案室工作。"
柏书猛地抬头:"什么?"
"不是降职,"局长转过身,"是保护。档案室接触不到实时案件,对你来说更安全。同时..."他顿了顿,"你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查查旧案。有些答案可能藏在过去。"
柏书想反驳,但腹部的伤口适时地传来一阵刺痛,提醒他现在的状态确实不适合一线工作。他深吸一口气:"多久?"
"直到我们揪出那个内鬼。"局长坐回椅子上,"明天就去报到吧。还有问题吗?"
柏书站起身,摇了摇头。走到门口时,局长的声音再次传来:"对了,那天晚上...确实有个不明身份的人帮你挡住了致命一击。监控很模糊,我们还没确认身份。"
柏书的手在门把上收紧。不是幻觉。那个声音,那个触感,都是真实的。
"谢谢告知。"他轻声说,推门走了出去。
——
档案室位于警局地下二层,终年不见阳光。柏书第一次踏入这个充满灰尘和霉味的地方时,差点被堆积如山的文件盒绊倒。
"新来的?"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文件堆后面传来。接着,一颗花白的脑袋探了出来,脸上架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
"柏书,临时调来的。"柏书出示了调令。
老人——档案室的管理员老周——接过调令,眯着眼看了半天,最后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子:"那是你的位置。规矩很简单:不准带食物进来,不准擅自带走任何文件,每天五点准时下班。"
柏书点点头,走向那张积满灰尘的桌子。擦干净桌面后,他环顾四周,突然意识到局长话中的深意。这里存放着几十年来所有未破或存疑的案件,是挖掘秘密的最佳场所。
接下来的几天,柏书系统地梳理了近十年所有与莫氏集团有关的案件。莫云峰——这个盘踞在城市阴影里二十年的黑帮头目,似乎总能提前知道警方的行动,一次次逃脱法网。内鬼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周五下午,当柏书正埋首于一堆泛黄的案件记录中时,一个熟悉的姓氏突然映入眼帘——江卫东,江旭的父亲。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文件显示,十五年前,江卫东因涉嫌巨额金融诈骗和挪用公款被捕,涉案金额高达三亿。案件主审法官是...柏书的瞳孔收缩——柏明远,他的父亲。
柏书迅速翻阅着案件细节。证据确凿,审判迅速,江卫东被判十五年有期徒刑。但奇怪的是,案件后续几页的补充材料被人为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
"老周,"柏书拿着文件走到管理员面前,"这个案件的完整资料在哪里?"
老周推了推眼镜,接过文件看了看编号,摇头道:"这个啊,早就遗失了。十年前档案室搬迁时丢了一批文件,这就是其中之一。"
"谁负责搬迁的?"
"当时的内勤科,现在都调走了。"老周突然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这批文件不是丢了,是被故意销毁的。"
柏书心头一跳:"为什么?"
老周耸耸肩,不再多说,转身回到了他的文件堆后。
柏书回到座位,盯着残缺的文件出神。父亲从未提起过这起案件,而江旭也从未说过他父亲入狱的详情。如果案件真有隐情...
他的思绪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
"柏警官?"一个女声响起,"我是林妍,中心医院的护士。您上次住院时的管床护士。"
柏书记起了那个有着温柔声音的姑娘:"有什么事吗?"
"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您,"林妍的声音有些犹豫,"您出院后第二天,有人来打听过您的情况。他说是您的朋友,但我按照规定没有透露任何信息。只是...他留下了一张名片。"
柏书的心跳突然加速:"名片上写的什么?"
"江旭,晨曦安保集团CEO。"
柏书的指尖开始发麻。晨曦安保,这座城市最大的私人安保公司,近年来迅速崛起的新兴企业。它的老板竟然是江旭?
"他还说了什么吗?"
"没有。但..."林妍停顿了一下,"他看起来很关心您,在病房外站了很久。"
挂断电话后,柏书立刻打开电脑搜索"晨曦安保"。企业官网上的照片赫然是江旭——比少年时期更加棱角分明的面孔,剪裁得体的西装,眼神中的冷漠被成熟和自信取代。照片下的简介显示,江旭白手起家,五年内将晨曦安保发展成行业翘楚,同时涉足金融投资和艺术品保管领域。
太巧了。柏书盯着屏幕。晨曦安保最近承接的几个项目,恰好与警方正在调查的几起商业罪案有关联。而江旭父亲案件的疑点,又指向了柏书的父亲...
他需要见江旭一面。
——
高档咖啡厅的玻璃幕墙将午后的阳光过滤成柔和的金色。柏书提前半小时到达,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穿着便服,但腰间的枪套仍然让他有些不自在。
江旭迟到了十分钟。当他推开玻璃门走进来时,整个咖啡厅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包裹着他修长的身形,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成功人士特有的从容。
"柏警官。"江旭在对面坐下,嘴角勾起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好久不见。"
十五年。整整十五年。柏书记得上次见面还是高中毕业典礼,两人穿着同样可笑的校服,在操场上互相嘲笑对方的毕业照。现在,坐在他对面的已经是个陌生人。
"听说你打听我的情况。"柏书直奔主题,"为什么?"
江旭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黑咖啡,才慢条斯理地回答:"老同学关心一下,不行吗?"
"我们不是那种会突然关心对方的关系。"柏书直视江旭的眼睛,"最后一次联系是十年前的同学聚会,你甚至没露面。"
江旭的笑容淡了几分:"我一直有关注你的消息。优秀警官柏书,破案率连续三年第一。"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直到上个月那场失败的突袭。"
柏书眯起眼睛:"你知道那场行动?"
"全市都知道。"江旭的咖啡上来了,他小啜一口,"莫氏集团的赌场被端,头条新闻。"
"但没人报道行动细节,包括我的受伤。"柏书向前倾身,"除非有内部消息源。"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锋。最终,江旭放下咖啡杯,叹了口气:"你还是这么固执。好吧,我承认,我有警局的关系。我的公司承接了一些政府安保项目,需要和警方打交道。"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柏书并不完全相信。"那天晚上,"他压低声音,"是你吗?"
江旭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很快又恢复平静:"什么晚上?"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柏书紧盯着对方的脸,不放过任何细微变化,"雨中,赌场后巷,有人救了我。"
"听起来像电影情节。"江旭轻笑一声,"我那天晚上在公司加班到凌晨,有十几个员工可以作证。"
他在撒谎。柏书几乎可以确定。江旭说谎时右手会无意识地转动左手腕上的手表——这个习惯从十五岁起就没变过。
"为什么调查你父亲的案子?"江旭突然反问。
柏书一愣:"你怎么知道——"
"档案室的访问记录是联网的。"江旭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为什么突然对我父亲的案子感兴趣?"
"工作需求。"柏书选择了官方回答。
江旭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那是个结案十五年的案子,证据确凿。除非..."他微微眯起眼,"你发现了什么?"
"只是例行归档。"柏书决定换个方向,"你父亲...他还好吗?"
"死了。"江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入狱第五年,肺癌。没钱治疗。"
柏书胸口一阵发闷。他想说些什么,但所有话语都卡在喉咙里。江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
"叙旧就到这里吧。我还有会要开。"他放下一张名片,"如果你真的对我父亲的案子感兴趣,可以直接问我。别再偷偷摸摸地调查了,柏警官。"
名片上烫金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柏书看着江旭离去的背影,突然注意到他走路时右腿有几乎不可察觉的迟缓——那是高二那年为保护柏书留下的旧伤。
雨夜的记忆再次袭来。黑暗中托起他的那双手,熟悉的声音...柏书握紧了拳头。无论江旭如何否认,他确信那晚救自己的人就是他。
但为什么?为什么要冒险救一个十五年未见的人?又为什么要否认?
柏书拿起名片,翻到背面。那里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小心莫云峰。他不是你想象的那种罪犯。"
这不是警告。这是某种暗示。柏书突然明白了局长调他来档案室的真正用意——有些秘密,只有在历史的尘埃中才能找到答案。
而江旭,似乎既是他寻找答案的障碍,又可能是唯一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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