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空气还是冷的。
走廊尽头那盏灯终于熄了，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吴诗颖动了动膝盖，结痂的地方一扯一疼，她没叫，只是咬着牙撑起身子。晨光从高窗斜切进来，照在地砖上，映出一道道裂痕似的影子。玻璃渣还在原地，没被清理，像昨夜那场争执的遗骸，散落在保温杯的残骸周围。
她蹲下去，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半截金属外壳。夹层还在，U盘藏得严实。她把它掏出来，贴在掌心捂了两秒，又迅速塞回口袋。动作轻得像藏一枚心跳。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膝盖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布料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她没管。走到墙边，拿起拖把，开始清理地上的水渍和碎玻璃。一片润喉糖包装纸粘在地上，她用拖把角挑起来，看了两秒，扔进了垃圾桶。
不是不想留，是不能留。
经纪人说“继续跟进”，她就跟进。但她得按自己的节奏走。
六点二十分，练习室门开了。
灯光“啪”地全亮，刺得她眯了眼。监控摄像头在墙角闪着红光，规律得让人发慌——滴、滴、滴，每三秒一次，像某种倒计时。她低头走进去，肩上搭着毛巾，手里拎着清洁桶。一切如常。叠毛巾，收乐谱，擦地板。动作机械，手指却总在不经意间摸向胸口——那里缝了暗袋，U盘现在贴着她的皮肤，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她走到镜子前，停下。
镜子里的人眼底发青，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有几缕垂下来，贴在额角。她盯着自己，看了很久。
“你还是你吗？”她没出声，只是在心里问。
然后她转身，从包里拿出记录本，翻开。第一页写着：《宋亚轩训练日志·第16日》。表格整齐，分栏明确：声带状态、情绪波动、训练时长、饮食摄入、成员互动……
她握笔，笔尖悬在纸上。
手在抖。
最终，她只写下一句：“声带恢复中，建议休声24小时。”其余格子，空着。
她合上本子，放回包里。就在那一瞬，镜子里的监控红光忽然跳了一下——停了0.7秒，再亮起，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没回头，也没反应。只是站在原地，多停了三秒。
七点整，门被推开。
宋亚轩赤脚走进来，没穿舞鞋。头发还是湿的，搭在额前，一缕贴在颈侧。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她抬头，两人目光撞上。
他先移开的。
“你……还好吗？”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嗯。”她点头，“你呢？”
“嗓子……还行。”他说完，绕过她，走向钢琴。
她从包里拿出一瓶温水，递过去。瓶身贴着一张便签，字迹熟悉：“少喝冰的。”那是他去年写给她的，贴在她第一次送错水的瓶子上。
他看见便签，手指顿了顿，接过水，没说话。
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很轻，像风吹过。
两人之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送风声。他坐在琴凳上，没弹。她站在一旁，整理音响线。距离不远，但像隔了一堵墙。
他忽然开口：“你昨天……为什么不说要走？”
她手一僵。
“我听见你收拾包的声音。”
她低着头：“我没走。”
“可你现在……也不像在。”
她抬眼看他。
他没看她，盯着琴键，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C音，短促，走音。
“你拿着那个东西，”他声音压得很低，“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没有。”她说，“我只是……不想你出事。”
“出事？”他冷笑一声，“你觉得我现在是安全的？”
她不说话。
他猛地抬头：“那你告诉我，你现在做的事，是在保护我，还是在把我往火里推？”
她喉咙发紧：“我没有想害你。”
“可你已经在做了。”他站起来，逼近一步，“你知道公司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你知道只要那段录音露出去，公关会怎么写？‘助理挟私报复，煽动粉丝网暴主唱’？还是‘精神控制，利用情感勒索成员’？”
“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他打断她，“你是来救我的？那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被救？”
她愣住。
他盯着她，眼神里有愤怒，有疲惫，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旧伤被揭开时的痛。
“你昨天抱我的时候，说‘我想救你’。”他声音低下去，“可你现在做的，和他们逼我练声，有什么区别？你也在逼我，用你的‘好意’。”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转身，不再看她。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手指重重砸下几个和弦，不成调，像是发泄。然后停下，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起伏。
她站在原地，像被钉住。
监控红光依旧闪烁，三秒一次。音频轨道上，0.3秒的杂音被系统自动过滤，像从未存在。
九点，更衣室。
训练间隙，其他成员陆续离开。吴诗颖换下工作服，锁上储物柜。她从保温杯夹层取出U盘，低头看了两秒，然后解开内衣扣，将U盘塞进自己缝在舞蹈服内袋的夹层里。位置贴近左胸，紧贴皮肤。
这是她上周缝的。一针一线，藏在接缝处，外人根本发现不了。
她拉上外套，系好拉链。动作谨慎，环顾四周。更衣室没人，摄像头在门口，照不到这个角落。
她摸了摸胸口，U盘还在。像一块护身符。
她低声说：“只要你还存在，他就没输。”
十一点，休息区。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暖洋洋的。几个成员围坐在一起吃午饭，有人讲笑话，笑声不断。宋亚轩坐在角落，低头刷手机，没怎么说话。吴诗颖端着托盘走过去，给每人发一杯饮品。到他面前时，她放下一杯蜂蜜柠檬水。
他知道这是她的习惯——他声带不适时，她总会多放一片柠檬。
他抬头看她一眼，没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身后传来高跟鞋声。
经纪人端着咖啡走来，嘴角带笑，眼神却冷。
“小吴，日志写了没？”他问，语气轻松得像在问天气。
她停下，从包里拿出记录本，递过去。
他翻开，一页页看。眉头越皱越紧。
“就这么点？”他抬头，“情绪波动频率呢？和成员私聊内容有没有记录？训练外的精神状态评估做了吗？”
“这些……”她声音平稳，“不属于训练评估范畴。”
“现在起，属于了。”他合上本子，递还给她，“明天我要看到完整版。包括他昨晚几点睡的，做了什么梦，梦见谁了——都给我记清楚。”
他笑了笑，转身要走，又停下。
“对了，你今天午休去哪了？”
她心跳一滞。
“……吃饭。”
“哪家？”
她没说话。
他低头看手机，点开一条定位记录，举到她面前：“我在便利店买水，看到你进了老城区那家网吧。查了下，那地方连Wi-Fi都不登记实名。”
她盯着屏幕，没出声。
“你要是想上传什么，”他声音轻了，“我劝你省省力气。公司系统有反追踪协议，所有外部设备接入都会被标记。你那点小动作，早在监控里了。”
他靠近一步，声音压低：“别让我觉得，你不识抬举。”
说完，转身离去。高跟鞋声渐远。
她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本子边缘被捏出深深褶皱。
十二点，老城区。
巷子窄，墙皮剥落，电线横七竖八地挂在头顶。她穿着便装，帽檐压低，快步走进一家破旧网吧。机器老旧，风扇轰鸣，屏幕泛黄。她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插上U盘，打开加密云盘，点击上传。
进度条缓慢爬升：1%……5%……8%……
突然，弹窗跳出：
“账号异常，登录受限。请验证身份。”
她皱眉，切换备用账号。同样提示。
再试本地备份发送，邮件系统显示：“服务器屏蔽”。
她额头冒汗，快速拔出U盘，清空浏览记录、缓存、临时文件。动作利落，手指却在抖。
网管从柜台后探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
她心跳如鼓，抓起包，迅速离场。
十二点二十分，公司休息区。
她刚走进洗手间想冷静，门还没关上，就被一把推开。
宋亚轩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你刚才去哪了？”他问。
“……吃饭。”
“哪家？”
她沉默。
他掏出手机，点开一条定位共享记录，屏幕亮起：“我在便利店，看到你进了网吧。你删什么？浏览记录？你是怕我看见你上传了什么？”
她心头一震。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摇头。
“那是怎样？！”他吼出声，声音嘶哑，“你昨天抱我的时候说‘我想救你’，现在呢？你现在是在救我，还是在毁我？！”
“我没有……”
“你有！”他打断，“你拿着那段录音，你以为你是正义？可你知不知道，只要它曝光，我们所有人都得完蛋！不只是我，是整个团！三年前的事，公司能压下去一次，就能压第二次。可你呢？你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她眼眶泛红：“可如果我不做点什么，你会死。”
“那你告诉我，”他逼近一步，呼吸喷在她脸上，“你现在做的事，和他们逼我练声，有什么区别？你也在逼我，用你的‘真相’。你和他们一样，都想控制我。”
她后退一步，背抵住墙。
“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他声音低得可怕，“你是我朋友？还是另一个想拿我当筹码的人？”
她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
“如果你真的在乎我，”他最后说，“就删了它。彻底删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她靠墙滑坐，膝盖抵着胸口，手机从口袋滑出，掉在地上。屏幕黑着，像一块沉没的石头。
十二点三十分，消防通道。
她躲进这里，蜷坐在阶梯上。头顶是应急灯，绿幽幽的光打在脸上。手机放在膝头，没开。
突然，震动。
她低头，屏幕亮起。
一条匿名短信，无号码，仅文字：
“别信内部系统，他们改过监控时间戳。”
她瞳孔骤缩，手指几乎拿不住手机。
记忆闪回——
昨夜，监控画面跳动，0.7秒空白，U盘掉落瞬间消失。
她一直以为是故障。
可现在……
她猛然抬头，仿佛被雷击中。
**那0.7秒不是故障。是人为剪辑。**
他们不是怕她有证据。
他们怕她知道，证据可以被抹掉。
她低头重读短信，指尖颤抖。
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慢慢坐直，把手机攥紧，贴在胸口。
U盘还在那里，贴着她的皮肤。
她喃喃：“原来他们不怕我有证据，”\
“他们怕我知道，证据可以被抹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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