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练习室的灯“啪”地亮了。
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惨白得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吴诗颖站在门口,手指还搭在开关上,指尖冰凉。她没动,只是盯着那片被灯光照得发亮的地砖——昨夜碎裂的玻璃已经清理干净,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裂开,就再也拼不回去。
她关掉主灯,只留下角落那盏旧台灯。
昏黄的光线斜斜打在钢琴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把刀横在空旷的房间里。空调低鸣,风不大,却吹得她后颈发冷。她拉了拉外套领口,走到练习镜前的桌边,放下背包。动作很轻,仿佛怕惊醒什么。
她坐下来,解开内衣扣,从夹层里取出U盘。
金属外壳贴着皮肤太久,带着体温。她把它放在桌角,看了两秒,才插进电脑。
屏幕亮起,蓝光映在她脸上。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12.20 监控备份”。
鼠标点开。
视频加载出来,时间轴跳到**00:12:30**。
她屏住呼吸,左手打开音频波形分析软件,右手控制播放进度条。画面里,她蹲在地上,背对着镜头,正弯腰去捡保温杯的残骸。玻璃渣散落一地,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反着光。
**00:12:32.3**,音频轨道出现一个突兀的杂音——短促、尖锐,像是金属掉落的回响。
她暂停,倒退三帧。
再放。
声音依旧出现在**00:12:32.3**。
她切回视频画面,逐帧推进。
她的手伸向地面,指尖碰到那半截金属外壳——
**00:12:33.0**,画面中U盘滑落,撞上玻璃碎片,发出清脆一响。
0.7秒。
音频比画面早了0.7秒。
她又放了一遍。
再一遍。
第五遍时,手指开始抖。她抬起手,摸了摸眼角,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流了泪。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种无声的、顺着脸颊滑下去的湿意,凉得让她清醒。
她靠向椅背,闭上眼。
宋亚轩的声音立刻钻进来。
“你现在做的事,和他们逼我练声有什么区别?”
那句话像根针,扎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跳。
她想起他站在洗手间门口的样子——头发湿着,眼睛红着,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柠檬水的酸味。他不是在吼,是压着嗓子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你也在逼我,用你的‘真相’。”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真的不是在逼他吗?
她握着证据,像握着一把刀,一边说“我是为你好”,一边往他心口推。她以为自己在救他,可万一……她只是在重复那些人做过的事呢?
经纪人的话也响起来。
“你那点小动作,早在监控里了。”
她睁开眼,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01:21:44**。
突然笑了下,很轻,像自嘲。
她打开文件管理器,找到那个加密压缩包——里面是录音原文件、剪辑对比图、时间戳分析报告。所有她熬了三个通宵整理的东西。
右键。
“格式化所在分区”。
弹窗跳出:“确认删除所有数据?此操作不可逆。”
鼠标指针停在“确认”上。
她没动。
心跳声大得吓人。
只要点下去,一切就结束了。她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递水、擦地板、写日志。宋亚轩也不会再用那种眼神看她。团队不会因为她的一时冲动被卷进风暴。
她甚至能活下来。
可如果删了,明天呢?明年呢?后年呢?
当又一个少年声带出血却被推上舞台时,谁会记得他曾求救过?
她盯着那个“确认”按钮,手指悬在空中,抖得厉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空调换了风向,吹得她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忽然伸手,猛地合上电脑盖子。
“啪”的一声,在寂静的练习室里格外响。
她低头,从包里掏出手机,黑屏映出自己的脸——眼底乌青,嘴唇干裂,像熬过一场葬礼的人。
她滑开相册,无意识地往上翻。
照片一条条往上滚:训练记录表、药品清单、饮水量统计……全是工作痕迹。
直到她点进一个旧文件夹,标题是:“TNT\_初舞台彩排\_202X”。
一张照片跳出来。
七个人瘫在地板上,累得像死狗。张真元抱着水瓶仰天长叹,贺峻霖拿毛巾盖住脸,严浩翔翘着二郎腿啃苹果。宋亚轩坐在钢琴前,衬衫全湿透了,贴在背上,手里还抓着乐谱。他转头看向镜头,笑出虎牙,比了个“OK”。
而她蹲在角落,刚递完水,手里还捏着空瓶。脸上有汗,也有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照片拍得很随意,构图乱,光线差,可那一刻的温度,隔着屏幕都能烫到人。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上宋亚轩的脸。
那时候,他们真的相信,只要一起练,就能发光。
不是为了流量,不是为了打榜,不是为了公司财报。
就是想站在舞台上,唱完一首属于他们的歌。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忘了关灯。凌晨三点,她回来取落下的笔记本,推开练习室门,看见宋亚轩一个人坐在钢琴前,弹着没编完的曲子。
她没出声,就站在门口听。
一曲终了,他回头,看见她,没生气,反而笑了:“吓我一跳,还以为鬼来了。”
她说:“你不该这么晚还练。”
他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旋律。”
她走过去,把一瓶温水放在琴凳上。
他拧开喝了一口,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敢在我弹错时摇头的人。”
她愣住。
他说:“别人要么假装听不出来,要么笑着说‘没事’。只有你,会皱眉,然后小声说‘这里转调不对’。”
他看着她:“那时候我就觉得,你不是来凑数的。”
她没说话,眼眶突然发热。
现在想想,那才是他们之间最干净的时候。没有证据,没有秘密,没有谁要拯救谁。只有音乐,和愿意为彼此多练一遍的人。
她收回手,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电脑。
不再看那个格式化窗口。
她打开加密软件,导入所有文件,选择AES-256算法,生成三个独立密钥。
然后新建三个文件夹:
**Key_AKey_BKey_C**
将密钥片段分别保存进去。
她从包底层掏出三块老旧硬盘——都是她从废品站淘来的,没联网,没注册,物理隔离。一块塞进内衣夹层,另外两块放进随身包。
动作利落,眼神沉静。
她快速写下藏匿计划,写在一张便签纸上,字迹工整:
A盘:练习室顶部通风管道(检修口松动,需踩椅子)\
B盘:楼下24小时便利店冰柜第三层,夹在“橙汁风暴”冷冻饮料中\
C盘:地铁站17号储物柜,密码 910223(宋亚轩生日倒序)
写完,她撕下便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她起身,从墙角搬来折叠椅,踩上去,够到天花板的通风口。螺丝生锈,拧起来有点费劲。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卸下四颗螺丝,打开盖子。
里面积了灰,还有几片枯叶,不知哪阵风吹进来的。
她把A盘放进去,推到最深处,再盖上盖子,拧紧螺丝。
下来时,膝盖旧伤扯了一下,她闷哼一声,扶住墙。
但她没停。
背起包,关掉台灯,走出练习室。
走廊漆黑,只有尽头那盏灯还亮着——她昨夜离开时没关。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监控摄像头在墙角闪着红光,规律得让人发疯——滴、滴、滴,每三秒一次。
她忽然转身,走回去。
踮脚,伸手,熟练地拧下摄像头外壳。她以前帮维修工登记设备型号时记住了结构——四颗十字螺丝,逆时针两圈半就能拆开。
电路板露出来,后面贴着一张微型SD卡,比指甲盖还小。
她取下来,放在掌心。
这么小的东西,能存多少秘密?
她低头看着,没笑,也没哭。
只是把卡塞进鞋垫暗格,合上摄像头,装回去。
做完这一切,她终于转身,朝楼梯走去。
脚步比来时稳。
经过一楼大厅时,保安趴在前台打盹,耳机里漏出游戏音效。她没惊动他,从侧门出去。
凌晨两点四十分,街面空荡。路灯昏黄,照着她一路走到楼下那家24小时便利店。
玻璃门“叮”地打开。
店员在刷短视频,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她径直走向冰柜,拉开第三层,把B盘塞进两瓶“橙汁风暴”之间。冰霜立刻覆上硬盘表面,像一层保护壳。
她关上冰柜,买了一瓶矿泉水,扫码付款,走出门。
风更大了。
她拦了辆网约车,
灯灭。
她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是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可以删监控,可以改时间戳,可以切断上传路径。
但他们灭不掉一盏灯。
只要有人愿意一次次把它点亮,光就不会彻底消失。
她最后看了一眼练习室的门,转身走向宿舍。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远处,天边泛起一丝灰白。
黎明快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