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地下二层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氧气。
吴诗颖坐在走廊尽头那张塑料椅上,膝盖发麻,腰背僵硬。她没换位置,已经坐了三个多小时。保温杯搁在腿上,金属外壳冰凉,贴纸翘起的一角露出底下模糊的字迹——“市二院·取药单·2019.04”。她没去撕,也没去盖,就让它那样露着,像一道旧伤被无意掀开。
笔记本电脑摊在膝头,屏幕泛着冷蓝光,映得她眼睑浮肿发青。耳机里循环播放着那段音频,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颗钉进耳朵。
“……三年前你也这样,现在还想害整个团?”
她手指悬在暂停键上,第三次准备截取这段话的波形图。指尖抖了一下,没按下去。
头顶的灯管嗡嗡响,老旧得像是随时会熄。空调外机在墙角持续震动,低频噪音像心跳监测仪,单调、冰冷、不带感情。手机放在脚边,屏幕亮着:时间01:17,电量12%,Wi-Fi信号格只有一格,上传按钮灰着,动不了。
她摘下耳机。
寂静猛地扑上来。
然后,她听见了钢琴声。
断断续续,不成调,左手和弦乱撞,右手旋律走音,像是有人用疲惫的手指在黑白键上摸索。是C小调,开头几个音重复了四遍,每次都卡在第七个音上,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认得这旋律。
宋亚轩每次练到崩溃,就会这样弹。不是练习曲,也不是新歌段落,是他自己无意识拼凑出来的碎片。像一个人在黑夜里喊不出名字的求救。
门缝漏出一线光,照在地砖上。她盯着那道光,心想:他又把自己关在里面了。没人叫他停,他自己也不肯停。
她低头看向电脑屏幕,音频波形图还在跳动。那段录音里,经纪人的声音像刀片刮过铁皮。
她知道这东西能救他。
也知道这东西能毁掉所有人。
门“咔”地一声开了。
没有脚步声。
宋亚轩赤着脚走出来,白袜湿了半截,踩在微潮的地面上,留下两道深色印子。头发还在滴水,一缕贴在额角,顺着下颌滑下来,在锁骨处积成一小滩。他没擦,像是感觉不到。
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滑到她膝上的电脑。
她立刻合上电脑。
动作太急,保温杯从腿上滑下去。她伸手去接,手肘撞到椅背,发出闷响。
杯子没摔,但她护得太紧,像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盯着她,眼神空的,像是刚从深水里浮上来,还没看清岸上是谁。
“你在听……那个?”他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她没说话,只是把杯子抱得更紧了些。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在听我被骂?”他又问,声音低了点。
“不是。”她说,“我在听他说的话。”
“哪个部分?”他忽然冷笑,“说我是个废物?还是说我不配站上舞台?”
“都不是。”她抬头看他,“我在听他逼你练声的时候,你说‘我嗓子快裂了’,他说‘裂了也得唱完’。”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所以你就录下来了?”他声音陡然拔高,“你打算拿这个去哪?发网上?让全网看我吐血?让公司说我不敬业?让粉丝说我拖累团队?”
“我只是怕记不清。”她声音很轻。
“记不清什么?”他逼近一步,呼吸喷在她脸上,“记不清我有多没用?记不清我连生病都要偷偷摸摸?”
“我不是要记你没用。”她看着他,“我是怕忘了你疼成那样,还在笑。”
他愣住。
她继续说:“你昨天在镜前练微笑,练到嘴角抽筋,你还记得吗?你对着镜子说‘这样看起来精神’。可你眼睛是空的。我站你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动。
“我不是要曝光谁。”她声音稳了,“我只是不能看着你死在练习室里。”
“死?”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你以为这是死?这只是开始。我们这种人,不上台就是死,上不了热搜就是死,唱错一个音就是死。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等我们摔跤吗?”
“可你现在站都快站不稳。”她看着他湿透的袜子,“你刚才咳了几声,我听见了。”
他猛地抬头,像是被戳中。
“你别管。”他声音冷下来,“删了它。”
“不能删。”
“我说了,删了!”
“我说了,不能。”
他忽然冲上来,一把夺过她怀里的保温杯。
“你是不是想当英雄?”他吼,“你是不是觉得你是救世主?你懂什么?你不过是个助理,连合同都没有的人,你凭什么决定我们的命?”
保温杯被他狠狠砸向地面。
“砰——!”
金属撞击瓷砖,发出刺耳爆响。热水炸开,溅到墙上、地上、她的小腿上。茶叶混着玻璃渣四散,还有几片润喉糖滚出来,在地上弹了两下。
U盘跟着滑出,闪着微弱绿光,正好停在他左脚前三寸,像一颗不肯闭眼的眼睛。
时间静了。
空调嗡鸣成了唯一的声音。
她缓缓跪下去,膝盖压在玻璃渣上,没躲,也没叫疼。伸手去捡U盘。
指尖碰到那点绿光时,她眼前闪过画面——
三天前,她端水进练习室,看见他靠在墙角咳血,纸巾上一抹红。他抬头看她,第一句话是:“别让他们知道。”
两天前,她整理衣物,在他外套口袋摸到止痛药,生产日期是去年。
一年前冬天,他发烧到39度,还在对口型排练。她递退烧药,他摇头,笑着说:“我们这种人,连生病都是奢侈。”
她捡起U盘,抬眼看他。
眼泪无声滑落,滴在U盘上,混着水渍。
“我不是要毁谁。”她说,“我只想救你。”
钢琴声戛然而止。
练习室里再没动静。
他站在原地,像是被这句话钉住了。
脸色从愤怒,变成茫然,再变成一种她说不出的灰。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个小小的U盘,像看着一把枪,枪口正对着他自己。
他忽然蹲下。
不是要抢,也不是要打。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U盘表面的水渍。
“你知道删了它,我能轻松多少吗?”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没回答。
只是把U盘轻轻放进他掌心。
然后坐回去,静静看着他,像守着一个随时会熄灭的火苗。
他握着U盘,手指收紧,又松开,再收紧。
五分钟后,他忽然向前倾身。
额头抵住她肩膀。
她僵住。
他没哭,肩膀却开始抖,一下,又一下,像是内脏在抽搐。呼吸急促,又极力压制,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像野兽受伤后不敢叫出声。
她迟疑片刻,抬手环住他。
动作很轻,像碰一件易碎的乐器。
他没躲。
反而收紧手臂,整个人陷进她怀里,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她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绷得死紧,T恤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他的心跳快得吓人,一下下撞在她胸口。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他后背,一下,又一下。
像哄孩子。
空调还在响。
监控摄像头在角落闪着红光,规律地亮起、熄灭。
突然,画面跳了一下。
0.7秒的空白。
再恢复时,U盘已不在地上,两人相拥的画面被完整记录,但U盘掉落的瞬间消失了。
经纪人办公室,凌晨三点四十分。
电脑屏幕亮着,邮件发送成功界面停留中央。
收件人:**public_relations@tnt-ent.com**\
抄送:**internal_audit@tnt-ent.com**\
密送:**ceo_assistant@tnt-ent.com**
标题:【处理方案启动】\
正文仅一行字:
**按预案执行,优先隔离助理。**
附件两个:
《吴诗颖近七日行动轨迹分析图》:标注她每日进出练习室时间、停留时长、与成员单独接触次数,红色箭头指向“异常行为峰值”——第12章录音当晚。《监控剪辑片段\_v1.mp4》:画面中,吴诗颖跪地捡U盘,宋亚轩低头沉默,最后一帧定格在她将U盘放入他掌心的瞬间。背景音被替换为一段AI合成语音:“……只要曝光,你们就能自由了。”
文件发送后三秒,系统日志显示:原始监控录像已被加密归档,访问权限设为“仅限高管”。
清晨五点十四分,天还没亮透。
走廊尽头,晨光从高窗斜切进来,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黑暗。
两人仍靠在一起。
宋亚轩睡着了,头还抵在她肩上,呼吸变得平稳。她没动,怕惊醒他。膝盖上的伤口渗出血,染红了裤缝,她也没管。
电脑早已自动休眠,屏幕黑着。
保温杯只剩半截,歪在角落,残水蒸发,茶叶干结成块。
一片润喉糖包装纸被晨风吹动,边缘微微颤动,像一只将醒未醒的蝶。
她低头看他侧脸。
睫毛很长,眼下有青黑,嘴唇干裂,嘴角还留着昨晚练习微笑时咬出的牙印。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
那是两年前,她刚来公司打杂。他在舞台上彩排,灯光太亮,他唱到高音时破了音,全场安静。她站在台下,举起一块临时写的纸板:“高音杀我,但你赢了。”
他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真心笑。
后来他问她:“你不怕说错话?”
她说:“怕啊。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
现在,她还是怕。
但她更怕看着他死在光里。
五点三十九分,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高跟鞋,节奏稳定,由远及近。
她立刻警觉,轻轻推开宋亚轩。
他皱眉,迷糊地睁眼,视线模糊。
“嘘。”她低声,“别动。”
脚步声在拐角停下。
短暂的寂静。
然后,是一声轻笑。
“大清早的,挺有情调啊。”
经纪人站在拐角阴影里,手里端着咖啡,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西装,妆容精致,眼神却冷。
她没站起来,也没解释。
只是把U盘悄悄塞进保温杯残骸的夹层里,用干茶叶盖住。
“宋亚轩身体不舒服,我陪他休息。”她说。
“哦?”经纪人走近,目光扫过地上的玻璃渣、湿了的袜子、她膝盖上的血迹,“不舒服?我看是情难自已吧。”
宋亚轩挣扎着要起身,她按住他肩膀。
“别起来。”
经纪人蹲下,与她平视,声音压低:“你知道私自录音,是严重违纪吗?”
“我知道。”
“你知道这东西一旦外流,公司可以告你侵犯商业机密,让你一辈子找不到工作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
她看着他,没躲。
“因为我也知道,”她说,“如果我不留着,有一天你们会后悔。”
经纪人眯起眼。
两人对视,空气像拉满的弓。
半晌,经纪人站起身,拍拍手,像是掸去灰尘。
“行。”他笑了笑,“既然你这么喜欢跟进,那就继续跟。明天开始,你全程记录宋亚轩训练情况,每日汇报给我。”
她心头一震。
这不是放过,是监控。
他要把她变成眼线。
“好。”她点头,“我记下了。”
“乖。”他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渐行渐远。
走到拐角时,他停下,没回头。
“顺便提醒你一句——有些真相,挖得太深,最后埋的,往往是自己。”
脚步声消失。
走廊重归寂静。
她低头看向保温杯残骸。
U盘还在。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晨光更亮了些,照在两人之间。宋亚轩靠回她肩上,又闭上眼。
她没推开。
只是伸手,轻轻理了理他湿冷的发。
远处,城市开始苏醒。
第一班地铁驶过,震动透过地面传来。
练习室的门虚掩着,钢琴静默。
但这一次,她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