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的实验室,只剩下头顶几排白炽灯管发出单调的嗡鸣。张真源保存好最后一个数据文件,关闭电脑,站起身时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二十八岁,博士毕业在即,身体已经开始用这种方式提醒他不再年轻。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校园主干道。深秋的北京,梧桐叶落了一地,被路灯染成暖黄色。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宋亚轩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日内瓦湖的夜景,湖面倒映着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
“这边的数据终于跑完了,明天报告。你那边怎么样?”文字后面跟了个打哈欠的小狗表情。
张真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回复:“刚出实验室。顺利就好。”
“又是这么晚,张老师真是拼命三郎。”宋亚轩很快回过来,“对了,我下周三回国,这次能待两周。”
“好,需要接机吗?”
“不用,所里安排了车。请你吃饭,老地方。”
“行。”
简短的对话结束。张真源把手机放回口袋,拎起背包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这种寂静他早已习惯,就像习惯宋亚轩隔着七个小时时差,在他结束一天工作时的问候。
他们认识十五年了。
大一入学时,张真源和宋亚轩被分到同一个宿舍。宋亚轩拎着最简单的行李走进来,白T恤,牛仔裤,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棵刚抽条的青竹。他话不多,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让人莫名觉得亲近。
真正让他们走近的是一次物理竞赛的组队。张真源踏实,宋亚轩敏锐,两个人配合起来有种天然的默契。常常是宋亚轩提出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张真源默默计算可行性,然后两个人通宵在实验室验证。那些凌晨三四点的校园,他们一起走过无数次,讨论着波函数、量子纠缠、暗物质,也聊过未来的梦想。
“我想做出真正能改变世界的发现。”宋亚轩说这话时,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星星。
张真源侧头看他,只说:“我陪你。”
本科四年,他们拿了所有能拿的奖,发了三篇SCI,保送本校直博。导师是同一个,国内凝聚态物理领域的泰斗。所有人都说,他们是黄金组合,未来不可限量。
博士第一年,宋亚轩的运气开始显现。他那个看似异想天开的拓扑绝缘体方向,在实验组里第一个做出突破性数据,文章投出去,三个月后登上了《自然》主刊。一夜之间,宋亚轩的名字在圈子里传开了。
张真源真心为他高兴。他们在学校后门那家小烧烤店庆祝,宋亚轩难得喝了两杯啤酒,脸微微发红:“真源,下一篇文章我们发《科学》。”
“好。”张真源和他碰杯。
但科研这条路上,运气和能力同样重要。宋亚轩像是被命运眷顾的孩子,接下来的几年,他主导的项目顺风顺水,顶刊一篇接一篇,导师把他当宝贝,资源倾斜,出国交流的机会第一个给他。
张真源也不差,只是相比之下,显得平平。他的课题扎实,进展稳定,发了几篇不错的子刊,在博士中也算优秀。只是那些真正耀眼的光环,总是落在宋亚轩头上。
他们依然是最好的搭档,最好的朋友。宋亚轩每次有突破,第一个告诉的是张真源;张真源实验遇到瓶颈,陪他熬通宵找问题的是宋亚轩。他们的名字一起出现在很多文章上,他们的思维方式互补到惊人,一个负责抬头看天,一个负责低头看路。
博士第五年,宋亚轩拿到海外博后的offer,去瑞士顶尖的研究所。临行前那晚,他们在实验室收拾东西到很晚。
“真源,两年,我就回来。”宋亚轩说,眼睛看着窗外北京的夜色。
“嗯,好好干。”张真源把最后一份数据备份好,“那边冷,多带点厚衣服。”
宋亚轩转过身,看了他很久,忽然说:“你会等我回来吧?”
张真源笑了:“说什么傻话,当然。”
宋亚轩也笑了,走过来抱了他一下。那个拥抱很短暂,但很用力。
宋亚轩走后,张真源的博士生涯进入最后阶段。他顺利毕业,论文答辩那天,宋亚轩从瑞士打来视频,背景是阿尔卑斯山的雪峰。
“恭喜张博士!”宋亚轩在屏幕那头笑,“我就知道你可以。”
“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点想……”宋亚轩顿了顿,改口,“想国内的火锅了。”
张真源毕业后面临选择。导师希望他留下来继续做博后,几个研究所也抛来橄榄枝。但他考虑了三个月,最终签了一所重点高中的教师岗。
消息传出去,很多人都觉得可惜。只有张真源自己知道,他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看着宋亚轩越飞越高,自己却还在原地打转的疲惫。他依然热爱物理,但他可能不是那种能在科研前沿冲锋陷阵的人。教书育人,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传递下去,也许更适合他。
宋亚轩知道这个消息时,正在准备一个国际会议的报告。他打来电话,背景音很嘈杂:“真源,为什么?”
张真源站在新分到的教师公寓窗前,看着楼下操场上奔跑的学生:“就是觉得,当老师也挺好。”
“可是你的能力……”宋亚轩的声音有些急,“你不该就这么放弃。”
“我没放弃,”张真源平静地说,“只是换条路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宋亚轩最后只说:“等我回来再说。”
这一等就是两年。宋亚轩在瑞士如鱼得水,又发了两篇顶刊,拿到海外优青,成了圈子里炙手可热的新星。他回国时,国内顶尖的研究所和大学争着要他。
而张真源,已经成为那所重点高中的物理教研组副组长,带出了两届竞赛班,学生亲切地叫他“张老师”。他住在学校分的老旧公寓里,五十平米,朝北,冬天有点冷,但离学校近,方便。
宋亚轩回国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张真源。他们约在以前常去的那家云南菜馆,宋亚轩穿着剪裁合体的衬衫,气质更加出众,但看张真源的眼神没变,还是那种全然的信任和亲近。
“真源,我回来了。”他说。
“欢迎回来。”张真源给他倒茶。
那顿饭他们聊了很多,宋亚轩说瑞士的雪山,说欧洲的学术会议,说未来的研究计划。张真源说他的学生,说课堂上的趣事,说最近在编的校本教材。
“你真的不想回科研界了?”宋亚轩最后又问了一次。
张真源摇摇头:“现在这样挺好的。”
宋亚轩看着他,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后只是说:“好吧,你开心就好。”
从那以后,宋亚轩就成了张真源小公寓的常客。他总是突然出现,带着刚开完会的疲惫,或者实验不顺的烦躁,往那张不大的沙发上一瘫。
“真源,饿。”
“真源,咖啡。”
“真源,这个数据怎么看都不对。”
张真源就从备课的电脑前抬起头,去给他煮面,泡咖啡,或者接过电脑看看那些复杂的数据。有时候宋亚轩累极了,就在沙发上睡着,张真源会给他盖条毯子,然后继续改作业。
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都没谈过恋爱。宋亚轩是眼光太高,谁都看不上;张真源是每次有人介绍,总会把天聊死——不是他故意的,只是他对那些话题实在提不起兴趣,对方说星座,他说量子力学;对方说旅游,他说他只想在家看书。
他们在一起时却完全不需要找话题。可以各自做各自的事,一个备课,一个看文献,安静地待一个下午;也可以从杨振宁的最新访谈聊到食堂的菜价,从宇宙大爆炸聊到该换什么牌子的洗衣液。
那种合拍,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深入骨髓的默契。
去年冬天,北京特别冷。宋亚轩研究所的公寓暖气坏了,维修要等三天。他抱着笔记本和几件衣服,直接敲开了张真源的门。
“收留我几天。”他鼻尖冻得发红,语气理所当然。
张真源侧身让他进来:“客厅沙发还是我房间打地铺?”
“地铺吧,客厅冷。”宋亚轩说着,已经熟门熟路地把东西放进了卧室。
那三天,他们像回到了大学宿舍时代。早上一起刷牙,一起吃早餐,然后一个去学校,一个去研究所。晚上回来,张真源做饭,宋亚轩洗碗,然后一起在书桌前工作到深夜。
第三天晚上,暖气修好了,但宋亚轩没提要走。张真源也没问。
就这样,宋亚轩正式“暂住”下来,一住就是大半年。他的东西慢慢侵占了张真源公寓的每个角落——书房里多了他的专业书籍,卫生间里多了他的剃须刀,衣柜里分走了一半空间。
一天晚上,他们吃完饭,宋亚轩突然说:“真源,我们合租吧。”
张真源正在洗碗,水流声哗哗的:“我们不是已经在合租了吗?”
“我是说正式的,”宋亚轩靠在厨房门框上,“我把我那套公寓退了,我们换个大点的房子,一人一半房租,一直住下去。”
张真源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他。宋亚轩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映着厨房温暖的灯光。
“为什么?”张真源问。
宋亚轩想了想,说:“我算过了,这样划算。而且……”他顿了顿,“和你住,我睡得比较好。”
这个理由很宋亚轩,直接,不绕弯子,但又藏着更多没说的话。
张真源看了他几秒,点点头:“好。”
他们真的换了个房子,三居室,朝南,客厅有个大飘窗。搬家那天,两个人都没什么家具,最值钱的就是书和电脑。收拾完坐在新家的地板上,宋亚轩开了瓶红酒。
“庆祝乔迁。”他递过来一杯。
张真源接过,和他碰杯。
“真源,”宋亚轩喝了一口酒,忽然说,“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张真源看向他。宋亚轩的脸在暖黄的落地灯下显得格外柔和,那双总是看向远方的眼睛,此刻只看着他。
“嗯。”张真源应了一声,也喝了一口酒。
酒是涩的,但咽下去后,喉间有淡淡的回甘。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宋亚轩依然在科研前沿冲锋陷阵,拿项目,发文章,满世界飞。张真源守着他的三尺讲台,备课上课,带学生竞赛。他们像两条曾经交汇又分开的轨道,如今又平行着向前延伸。
不同的是,无论宋亚轩飞多远,总会回到这个家里。他会带回各地的特产,会分享最新的研究发现,也会在深夜实验失败时,给张真源打电话,什么也不说,只是听听他的呼吸声。
而张真源,永远会在家里留一盏灯,冰箱里永远有宋亚轩爱喝的饮料,书房里永远有宋亚轩的位置。
今年春天,宋亚轩又出国交流三个月。回来那天,张真源去机场接他——这是第一次,宋亚轩主动要求接机。
人群中,宋亚轩推着行李车走出来,白衬衫,卡其裤,简简单单却引人注目。他看到张真源,眼睛弯起来,快步走过来。
“真源。”他叫他的名字,像叫过千百遍那样自然。
“欢迎回家。”张真源接过他的行李车。
回家的路上,宋亚轩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北京的夜景:“这次在那边,他们想留我,给了很不错的条件。”
张真源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哦,那你怎么想?”
宋亚轩转过头看他:“我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国内啊。”宋亚轩说得理所当然,“而且,我们说好要合租一辈子的。”
张真源没说话,只是看着前方的路。夜色中的城市灯火流淌,像一条光的河流。
等红灯时,宋亚轩忽然说:“真源,其实我有时候在想,我们这样,算什么呢?”
张真源看向他。宋亚轩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讨论一个物理问题。
“家人吧。”张真源说。
“只是家人吗?”宋亚轩追问。
绿灯亮了,张真源启动车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亚轩,有些事,不一定需要定义。”
宋亚轩听了,忽然笑了:“也是。”
他靠回座椅里,闭上眼睛:“反正,就这样吧。挺好的。”
是啊,挺好的。
他们走过了青春年少,走过了学术的巅峰与低谷,如今走在人生的中途,身边依然是彼此。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没有血脉相连的亲情,有的只是十五年的默契,深入骨髓的习惯,和一句“就这样过一辈子”的约定。
也许这就是成年人的感情,不追问,不定义,只是在一起,一天天,一年年。
车开进小区,停在地下车库。张真源熄了火,车厢里安静下来。
“到了。”他说。
宋亚轩睁开眼睛,没有立刻下车,而是看向张真源:“真源。”
“嗯?”
“谢谢你。”宋亚轩说,“谢谢你一直都在。”
张真源看着他,很久,才说:“你也一样。”
他们相视而笑,然后一起下了车,拎着行李,走向电梯,走向那个属于他们的,不大但温暖的家。
电梯上升的数字跳动,像心跳,平稳而坚定。
这一生还很长,但他们知道,无论未来怎样,身边都会有这个人。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