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与犬-关东煮

玫瑰与犬

初遇那年，李煜东十二岁，官俊臣十七岁。

那是个闷热的夏末傍晚，城中村狭窄的巷子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李煜东蹲在水泥地上，用粉笔画着歪歪扭扭的格子跳房子，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在灰尘里冲出几道浅浅的痕迹。

“李煜东！”

一声粗哑的喊声从巷口传来，是他父亲，手里拎着半瓶白酒，脚步踉跄。李煜东的手一抖，粉笔断成两截。

“小兔崽子，又在这里玩！作业写完了吗？饭做了吗？”男人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抬手就要打。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挡在了李煜东面前。

“叔叔，有话好好说。”

声音清润温和，像山涧里流淌的溪水。李煜东从指缝里偷看，逆光里站着一个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身形清瘦挺拔，背着一个半旧的画板。傍晚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那是官俊臣。

十七岁的官俊臣，已经长开了清秀温润的眉眼，气质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他礼貌而坚定地拦住了李父扬起的手，语气不卑不亢：“孩子还小，好好说他会听的。”

或许是少年身上那股不符合年龄的沉稳震慑了醉醺醺的男人，李父嘟囔了几句，最终还是摇摇晃晃地走了。

官俊臣这才转过身，蹲下来，与还蜷缩在地上的李煜东平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擦去李煜东脸上的汗水和灰尘。

“没事了。”他说，声音很轻，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我叫官俊臣，住在巷子那头。以后你爸再要打你，就往我家跑，记住了吗？”

李煜东愣愣地看着他，看着那双清澈温和的眼睛，像看到了一束照进阴暗巷子的光。他用力点了点头。

那年官俊臣刚考上美术学院，靠奖学金和周末打工维持生计。他租住在城中村最便宜的一间小屋里，屋里堆满了画具和书籍。

李煜东成了那间小屋的常客。

起初只是避难，后来就变成了习惯。他会趴在官俊臣那张吱呀作响的小木桌上写作业，官俊臣就在旁边画画，偶尔抬头看他一眼，轻声提醒：“头抬起来，眼睛要坏了。”

李煜东做不出数学题时，官俊臣会放下画笔，耐心地给他讲解，步骤清晰，语气温和，从不嫌他笨。李煜东挨了打受了委屈，会跑到小屋里，官俊臣不说话，只是递给他一杯温水，或者一块糖，等他哭够了，才揉揉他的头发：“都会过去的。”

慢慢的，李煜东在官俊臣面前放开了。他不再叫他“官哥哥”，而是学着巷子里其他孩子喊他“小官”。官俊臣听了，也只是笑笑，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

“小官，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小官，我想吃你做的番茄鸡蛋面。”

“小官小官，你看我捡到了一只小猫！”

李煜东像只终于找到依靠的小狗，围着官俊臣打转，肆无忌惮地撒欢。官俊臣是他贫瘠童年里唯一的温柔，是他可以放肆的安全区。

官俊臣也确实纵容他。纵容他没大没小的称呼，纵容他霸占自己狭小房间里唯一舒服的椅子，纵容他把自己不多的零食分走大半。他甚至会用打工挣来的钱给李煜东买新书包，买他眼馋了很久的球鞋。

“小官，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十三岁的李煜东某天晚上，躺在官俊臣小屋的硬板床上，望着天花板突然问道。

官俊臣正在画架前修改一幅素描，闻言笔尖顿了顿。昏黄的台灯勾勒出他清秀的侧脸轮廓，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因为你是李煜东。”

没有多余的解释，就这一句话。

李煜东不懂，但心里某个地方被这句话填得满满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阳光和淡淡颜料味道的被子里，偷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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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指间的流沙，五年倏忽而过。

官俊臣从美院毕业，进了一家不大的设计公司，朝九晚五，收入勉强够在这座城市生存。他还是租住在离公司不远的老小区里，房间比当年城中村的大了些，但依旧简朴。

李煜东十七岁那年，人生轨迹发生了戏剧性的转折。

他被星探在街上发现，邀请参加一档选秀节目的海选。李煜东本不想去，是官俊臣说：“去试试吧，就当见见世面。”

谁知这一试，就试出了个全国季军。

李煜东火了。出道、签约、发歌、上综艺，那个曾经蹲在城中村水泥地上画跳房子的小男孩，转眼间成了舞台上光芒四射的新星。他的名字出现在热搜上，他的脸印在广告牌上，他的歌声回荡在大街小巷。

而官俊臣，依然在原来的设计公司，做着一个普通的平面设计师。他还是温柔，还是安静，还是会在下班后去超市买打折的蔬菜，还是会在周末的午后，泡一杯茶，坐在窗边画画。

娱乐圈的浮华没有改变他们的关系，只是调换了某种位置。

李煜东挣的第一笔钱，全数打进了官俊臣的银行卡。官俊臣收到短信提醒时，正在加班改方案，他看着那一串零，愣了很久，然后给李煜东发了条信息：“太多了，你自己留着。”

李煜东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声音隔着听筒也元气满满：“小官你收着嘛！我吃住都在公司，用不到钱！你换个好点的房子，买点好吃的，别总吃那些没营养的！”

官俊臣握着手机，听着那边嘈杂的背景音和李煜东急切的话语，嘴角忍不住上扬：“知道了，啰嗦。”

“那你答应了？”李煜东追问。

“嗯。”

“耶！小官最好了！”电话那头传来李煜东开心的笑声，然后他压低声音，像是偷偷分享秘密，“我下个月有笔奖金，到时候也给你！”

“不用...”

“要的要的！”李煜东打断他，“我的都是你的！”

这句话他说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官俊臣在这头沉默了，心脏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他最终只是轻声说：“好。你好好工作，注意身体。”

“知道啦！小官也是！”

挂了电话，官俊臣看着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设计稿，又看了看手机银行里那笔不小的转账，轻轻笑了笑。

是啊，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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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李煜东拿到了公司的年终奖，数额可观。他推掉了庆功宴，从活动现场直接让司机送他回了官俊臣住的老小区。

已经是深夜，老旧的楼道里灯光昏暗。李煜东戴着帽子口罩，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六楼，敲响了那扇熟悉的门。

门很快开了，官俊臣穿着居家服，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刚洗完澡。看到门外裹得严严实实的李煜东，他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进来，外面冷。”

李煜东闪身进屋，摘下口罩帽子，露出一张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他把文件袋塞进官俊臣怀里：“小官！给你！”

官俊臣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几张存款单，还有一份简单的财产清单。他看着那些数字，抬眼看向李煜东：“这是？”

“年终奖！还有这几个月的分成！”李煜东像只等待表扬的大型犬，眼睛亮得惊人，“都给你！”

官俊臣拿着那些东西，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对着李煜东，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像初春冰雪消融，像深夜昙花绽放，温柔得不可思议。

李煜东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扑了过去，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整个人挂在官俊臣身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令人安心的、混合着淡淡沐浴露和颜料的味道。

“小官，小官...”他蹭着官俊臣的脖子，声音闷闷的，带着撒娇的意味，“我好累啊，今天录了十几个小时...”

官俊臣被他扑得后退半步才站稳，手却很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累了就休息，钱你自己留着就好。”

“不要，”李煜东抱得更紧，“就要给你。我的都是你的。”

官俊臣没再说话，只是任由他抱着，手指一下一下地梳理着他有些汗湿的头发。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煜东才抬起头，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看着官俊臣：“小官，我养你啊。”

官俊臣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少年，如今已经比自己还高一点，肩膀宽阔，眉眼英气，只有在看向自己时，眼里还会流露出那种全然的依赖和赤诚。

他伸手，捏了捏李煜东的脸颊，语气温柔又无奈：“傻不傻。”

“不傻！”李煜东反驳，又把脸埋回去，“反正我就要养你。小官你辞职吧，别上班了，我养得起！”

官俊臣失笑：“哪有那么容易。”

“怎么不容易！”李煜东抬起头，表情认真，“我现在很能挣钱的！小官你就在家画画，想画什么画什么，多好！”

官俊臣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他摸了摸李煜东的头：“再说吧。饿不饿？给你煮碗面？”

“饿！”李煜东立刻点头，又恢复了那副小狗样，“要加两个蛋！”

“好。”

官俊臣转身进了厨房，李煜东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烧水、下面、打蛋。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官俊臣清瘦的背影，这个画面和很多年前城中村那个狭小厨房里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李煜东看着看着，忽然说：“小官，你一直没变。”

官俊臣回头看他一眼：“嗯？”

“还是那么好看。”李煜东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的。”

官俊臣转过身，把煮好的面端到小餐桌上，闻言只是淡淡地说：“快吃，吃完早点休息，明天不是还有通告？”

李煜东坐下来，大口吃着面，含糊不清地说：“嗯...小官煮的面最好吃...”

官俊臣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吃。这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被千万人喜爱的少年，此刻在他面前，依旧是那个会撒娇、会耍赖、会把他所有收入都捧到自己面前的李煜东。

是他的小狗。

他的。

官俊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掩去了嘴角那抹温柔又笃定的笑意。

娱乐圈的浮华或许会改变很多人，但改变不了他们之间早已刻入骨血的羁绊。李煜东是那只永远会跑回他身边的小狗，而他是那个永远会张开怀抱，接住这只小狗的人。

这就够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屋内的灯光温暖安宁。李煜东吃完最后一口面，满足地打了个小嗝，然后凑过来，把脑袋搁在官俊臣的肩膀上。

“小官，”他小声说，“我们一辈子都这样，好不好？”

官俊臣侧头，看着肩膀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伸手揉了揉。

“嗯。”

轻轻的一个字，却重如承诺。

玫瑰在舞台上绽放，吸引万千目光。

而驯养玫瑰的园丁，始终在他转身就能看到的地方，温柔地笑着，等着他回家。

这就是他们的故事，始于一个闷热的夏天，延续于无数个平凡又珍贵的日夜。没有惊心动魄，只有细水长流。而那细水，早已深过千尺，足以淹没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