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察觉的海啸
团队聚餐的包厢里,人声鼎沸,火锅蒸腾起的白雾模糊了一张张年轻鲜活的面容。笑声、揶揄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热闹无比的图景。
张真源无疑是今晚气氛的热点之一。他身边坐着公司新来的小师弟,刚满十八岁,性格活泼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崇拜,正围着张真源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真源哥,你上次那个高音到底怎么顶上去的?我练了好久都找不到感觉。”
“哥,这个毛肚烫好了,你快尝尝!”
“哥……”
那一声声清脆又亲昵的“哥”,像一颗颗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激起了旁人善意的哄笑,却在不远处,贺峻霖的心湖里,掀起了无人察觉的暗涌。
贺峻霖安静地坐在桌子的另一侧,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形的隔音玻璃罩中。他慢条斯理地涮着一片青菜,动作优雅得近乎刻板,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他没有看张真源那边,目光落在翻滚的红油锅底上,仿佛那里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宇宙奥秘。
只有坐在他旁边的人,如果能细心观察,才会发现他那双平日里弯弯的、盛满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弧度拉平了,像两潭被瞬间冻结的春水,表面平静,内里却凝结着刺骨的寒意。他精致的下颌线微微绷紧,咀嚼的动作缓慢而用力,像是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
“峻霖,你怎么不说话?不合胃口吗?”有队友关切地问。
贺峻霖抬起眼,唇角扯出一个极其标准、却毫无温度的弧度,快得如同错觉。“没有,很好吃。”他的声音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但那种抽离了所有亲昵情感的平和,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警报。
他再次垂下眼眸,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食物,不再参与任何话题。
张真源不是没有注意到贺峻霖的安静。他抽空朝那边望了好几眼,但每次都被贺峻霖那过于“正常”的侧脸和专注于食物的姿态给挡了回来。他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贺峻霖可能只是累了,或者今天的菜不合他口味?
于是,他带着那份被小师弟烘托起来的、尚未消散的热情,隔着桌子扬声道:“贺儿,尝尝这个虾滑,特别嫩!”说着,他还用公勺舀起一块,作势要递过去。
这是一个善意的、带着惯常亲昵的举动。
然而,贺峻霖的反应,却让整个包厢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张真源,以及他身旁那个笑容灿烂的小师弟,最后落在了那块悬浮在半空的虾滑上。他的眼神里没有怨怼,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极致的、纯粹的疏离。
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喧嚣:
“谢谢,不用了。我饱了。”
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解释。一句礼貌到堪称冷漠的拒绝。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最迟钝的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那个小师弟脸上的笑容僵住,有些无措地看向张真源。
张真源举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一股莫名的、冰冷的慌乱猝然攫住了他的心脏。贺峻霖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他,那是一种……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的眼神。
这比任何指责和吵闹,都更让张真源感到心惊。
贺峻霖没有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他优雅地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场完美的商务用餐。他站起身,对着全桌人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属于偶像贺峻霖的完美微笑。
“大家慢慢吃,我有点累,先回房间休息了。”
说完,他不等任何人回应,转身便走。背影挺拔,步履从容,没有一丝留恋,也没有一丝情绪外泄,像一只高傲的、独自舔舐伤口的猫。
包厢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他与那片热闹。
门关上的瞬间,张真源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咔哒”一声,空了一块。他缓缓放下勺子,那块原本鲜美的虾滑,此刻在他眼里变得索然无味。
他后知后觉地,终于读懂了贺峻霖那长达一个晚上的沉默。
那不是普通的安静,那是一场在他内心肆虐的、却被完美压制住的、冰冷的海啸。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管理,每一句克制的回应,都是海啸来临前,那道看似坚固,实则不堪一击的堤坝。
贺峻霖的醋,从不喧哗,从不质问。它无声无息,却能瞬间将人推至千里之外。
张真源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甚至来不及对满桌错愕的队友解释一句“我去看看他”,就快步冲出了包厢。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贺峻霖离开的方向,电梯的数字正在缓缓跳动、上升。
张真源没有选择电梯,他转身冲向安全通道,一步跨过两三个台阶,用最快的速度向上奔跑。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立刻、马上找到贺峻霖,必须打破那层将他隔绝在外的、冰冷的坚冰。
他无法忍受,成为贺峻霖眼中的“陌生人”。
当他气喘吁吁地冲到他们所住的楼层,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时,正好看到贺峻霖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正低头用房卡开门。那个背影,在空旷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和孤寂。
“贺峻霖!”
张真源喊出声,声音带着奔跑后的急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贺峻霖开门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一场无声的较量,在弥漫着酒店地毯消毒水气味的空气里,悄然展开。而张真源知道,他必须成为先打破沉默的那一个。因为贺峻霖的冷脸,本身就是一场等待他解读的、最严厉的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