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聪明的“傻瓜”-翔源

深夜的练习室，只剩下月光与一盏孤灯。

张真源靠在镜墙边，额发被汗水濡湿，气息微喘。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严浩翔身上——那人正坐在地板上，低头摆弄着鞋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一副没心没肺、精力耗尽后放空的模样。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七次，严浩翔在团队复盘会议时，用一种天真又茫然的眼神看着老师，说出那句几乎要成为他口头禅的话：

“啊？这里吗？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觉得……这样跳比较帅。”

他总是这样，用“没想太多”、“凭感觉”来轻飘飘地揭过那些明明可以处理得更好的细节。一次两次，大家只觉得是严浩翔特有的跳脱思维；次数多了，连队友都开始半开玩笑地叫他“严懵懵”。

可张真源不信。

他与严浩翔相识太久，久到能从他最细微的表情里，分辨出真心与伪装。

比如现在，严浩翔看似在神游天外，但他左手无意识敲击地板的节奏，分明是刚才那支复杂编曲的第三段副歌节拍。他那双在阴影处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里，掠过的一丝绝非茫然，而是某种高速思考后的、极淡的疲惫。

他在装傻。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张真源的心头，不疼，却无法忽视。

“浩翔，”张真源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声音平静，“刚才老师说的那个走位，你真的没理解吗？我觉得以你的能力，不应该。”

严浩翔抬起头，脸上瞬间挂起那副招牌的、带着点无辜和灿烂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眼神深邃的人只是张真源的错觉。

“哎呀，真源儿你也知道，我有时候脑子转不过弯嘛。”他伸手揽住张真源的肩膀，力道亲昵又自然，“反正有你在嘛，你记性好，带着我就行啦！”

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练习服传来，语气里的依赖和信任表现得天衣无缝。若在以往，张真源会受用于这份毫无保留的倚重。但此刻，他却清晰地感觉到，这只手臂的重量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松。

张真源没有推开他，只是侧过头，目光如炬，却又语气温和地问：“是转不过弯，还是……不想转？”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严浩翔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一秒，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随即笑得更加灿烂，甚至带上了点耍赖的意味：“真源儿你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我肚子好饿，我们去吃宵夜吧！”

他又想用插科打诨蒙混过关。

张真源沉默地看着他，没有接话。那沉默不像往常的纵容，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压迫，一种执着的等待。

严浩翔在这样的目光下，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点淡去。他避开张真源的视线，低下头，重新开始解那根本来就没系错的鞋带。良久，他才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

“有些事……没必要那么聪明。”

一句话，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所有谜团。

张真源忽然就明白了。

他明白为什么在综艺里，严浩翔会“恰好”忘记某个可能引发争议的游戏规则，将出风头的机会让给队友。

他明白为什么在采访中，当问题触及某个敏感话题时，严浩翔会用一句看似无厘头的“傻话”引得全场大笑，巧妙地化解尴尬。

他明白为什么在舞蹈编排出现分歧时，严浩翔从不第一个发表尖锐意见，反而是在他或者其他人提出想法后，才“后知后觉”地表示赞同，无形中弥合了可能的裂痕。

他不是不懂，他是在用他的“不懂”，来维护团队里某种更重要的平衡。他用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快乐的小傻子”的方式，承担了那份洞察一切后必然伴随的沉重，将所有的精明与锐利都藏在了那副人畜无害的表象之下。

这是一种更高级的、近乎温柔的聪明。

心口那根刺，瞬间化作了一股酸涩的热流，涌向张真源的四肢百骸。他看着严浩翔低垂的、露出了一截白皙后颈的脑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疼得一塌糊涂。

“严浩翔。”张真源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低沉而郑重。

严浩翔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张真源伸出手，没有去碰他，只是拿起了他身边那瓶没拧开的水，轻轻拧开，再递到他手边。

“以后……”张真源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在我面前，不需要这样。”

严浩翔猛地抬起头，眼底充满了来不及掩饰的错愕，以及一丝被看穿后的慌乱。

张真源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的‘傻’，骗骗别人就算了。别想着连我也骗过去。”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没有戳破的得意，只有一种深切的、仿佛要与对方共同承担什么的了然与承诺。

严浩翔怔怔地看着他，那双总是盛满“懵懂”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张真源的身影，以及一种复杂得难以言喻的情绪——有被看穿的狼狈，有长久伪装终于可以卸下一角的释然，还有一丝……隐秘的、如释重负的依赖。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接过那瓶水，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他抬起手，用袖子粗暴地擦了擦嘴，重新看向张真源时，眼底深处那层刻意蒙上的薄雾似乎散去了些许，虽然依旧没有完全显露真实，但至少，不再是一片混沌的“茫然”。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与张真源的手，无声地击了一下掌。

“啪”的一声轻响，在空旷的练习室里格外清晰。

这不是认输，也不是妥协。

这是两个聪明人之间，达成的关于“真实”与“守护”的，第一个心照不宣的契约。

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那场“装傻”与“看破”的戏码，有了唯一的、沉默的观众与共谋。而这场戏，也因此被赋予了全新的、只存在于他们二人之间的深刻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