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大的“妹妹”是男孩

江南的梅雨，淅淅沥沥，仿佛永无休止。张真源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老宅木门，身上还带着从北地带回的、未曾散尽的凛冽风尘。

十五年前，也是在这样的一个雨天，宋家突逢巨变，只留下一个尚在襁褓、玉雪可爱的婴孩。族老抱着孩子，交到年仅十岁的张真源手中，叹息道：“真源，宋家只剩这点骨血了，是个女娃，名唤亚轩。你母亲与她母亲是金兰姐妹，这孩子……便托付给你了。”

“女娃”。

这两个字，如同最初的烙印，刻进了张真源的认知里。

从此，他的生命里多了一个需要小心翼翼呵护的“妹妹”。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笨拙地学着给她扎小辫，尽管最初总是歪歪扭扭，惹得小小的亚轩噙着泪花，却依旧乖巧地不动。他记得自己是如何在货郎的担子前，用省下的笔墨钱，为她买回第一朵绯红的绢花，看她惊喜地戴在鬓边，笑靥比花更娇。他记得她蹒跚学步时，他张开双臂护在左右；她半夜怕雷，他抱着故事书守在床边，直到她攥着他的衣角沉沉睡去。

他为她取名“阿蔷”，寓意她如蔷薇般明媚坚韧，不受风雨摧折。

岁月流淌，当年的婴孩已长成亭亭……不，是长成清俊颀长的少年。只是张真源眼中，他依旧是那个需要被护在羽翼下的“妹妹”。

宋亚轩有着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垂，不笑时显得无辜又纯净，笑起来则弯成月牙，盛着江南烟雨也化不开的甜。他喜静，爱待在书房里临摹字帖，或是坐在庭院的海棠树下发呆。他身形虽比同龄男子稍显单薄，却自有一股清雅挺拔的气质。

张真源只当是“女儿家”的纤弱，愈发怜惜。他会带回最柔软的苏绸给“她”裁衣，会留意“她”每月是否会有几日身子不适，甚至会因为哪个不开眼的毛头小子多看了“她”几眼而暗自警惕，生出一种“长兄如父”般的、复杂的酸意。

一切的平静，都被一纸突如其来的婚书打破。

城中富商林家，不知从何处听闻宋家有位养在深闺、品貌俱佳的“女儿”，竟遣了媒人，带着厚重的聘礼，直接上门为嫡子求亲。

张真源当场便沉了脸，想也不想便要回绝。且不说他绝无可能让阿蔷作为联姻工具，单是想到“她”要离开自己，嫁作人妇，便觉心口一阵窒息般的抽痛。

然而，媒人下一句话却将他定在原地：“张公子，老身知道您疼爱妹妹，可姑娘家终究是要出嫁的。宋小姐年已十五，若再不定亲，只怕外头会有闲言碎语，于她清誉有损啊……”

“清誉”二字，像一把重锤，敲在了张真源最脆弱的神经上。他可以不顾一切，却不能不顾阿蔷的名声。

他心事重重地来到宋亚轩的房外，犹豫片刻，还是叩响了门。他需要知道“她”的想法，或许……或许“她”根本不愿。

门内传来清越的回应：“兄长吗？请进。”

张真源推门而入。屋内，宋亚轩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似乎在欣赏窗外的雨打芭蕉。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宽大寝衣，墨发如瀑，仅用一根发带松松束着。

“阿蔷，”张真源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林家……来提亲了。”

宋亚轩的背影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没有回头。

张真源走到他身后，看着“她”纤细的脖颈和单薄的肩膀，心中涌起万般不舍与怜惜。他忍不住伸出手，想像过去十五年一样，轻轻抚摸“她”的头发，给予安慰。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束墨发时，宋亚轩却猛地转过身来！

动作太大，带动了松垮的衣襟。原本系得好好的衣带，竟在这突如其来的转身中松散开来，月白色的寝衣向两边滑落，露出了少年虽单薄却平坦的、属于男性的胸膛！

没有预想中女儿家的亵衣，没有任何曲线。

只有一片光洁的、属于少年人的肌肤，和清晰可见的、微微凸起的锁骨线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砸碎。

张真源的手僵在半空，瞳孔骤然收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所有的认知，都在这一瞬间被眼前这惊世骇俗的景象彻底摧毁。

女娃……

扎小辫……

绢花……

苏绸……

清誉……

过去十五年间，所有关于“妹妹”的认知碎片，如同被狂风席卷的琉璃，噼里啪啦地碎裂、崩解，最终化为齑粉，露出底下被掩盖了十五年的、残酷而荒谬的真相。

“你……”张真源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他死死地盯着宋亚轩那张依旧漂亮得过分的脸，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女性的柔媚，找到这只是一场荒诞误会的证据。

可没有。

那双总是氤氲着水汽、显得无辜又纯净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照出他的震惊与狼狈。那挺直的鼻梁，那微薄的、总是带着浅淡绯色的唇，那清晰的下颌线条……组合在一起，分明是一张尚未完全长开、却已初具英气的少年面庞！

他养了十五年，疼了十五年，护了十五年的“妹妹”……

是个男子！

宋亚轩在他近乎撕裂的目光下，脸色一寸寸变得惨白。他猛地拉拢衣襟，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他低下头，避开了张真源那足以将他焚烧殆尽的目光，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如同风中残蝶。

他没有辩解，没有哭诉，只是用一种近乎破碎的、带着绝望的平静，轻声承认了这个隐瞒了十五年的秘密：

“对不起，兄长……我，从未是女儿身。”

轰——！

一句话，像最后一道惊雷，在张真源的脑海里炸开。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圆凳，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到极点的少年，十五年的光阴，十五年的情感，十五年的认知，在这一刻彻底坍塌，变成了一场巨大的、荒诞的、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倾尽所有温柔与守护的蔷薇花，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株带着尖刺的、沉默的荆棘。

而这场持续了十五年的雨，似乎永远也不会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