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弓第一次触到琴弦时,松香在空气中炸开细微的白。
那年深秋的排练厅里,阳光斜斜切过落满灰尘的玻璃窗,把十六岁的指尖映得透亮。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混着《流浪者之歌》的前奏,在空旷的房间里轻轻震颤——后来很多年,他总在相似的时刻想起那瞬间,仿佛从那时起,有什么东西顺着琴弦钻进了骨血,成了日后燎原的火种。
第一次站在金色大厅的舞台上是在二十五岁。
聚光灯像融化的琥珀,把他和那把百年的意大利小提琴裹在中央。
台下的寂静比潮水更沉,他低头调试琴码的角度,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暗红色的幕布上,瘦长,带着某种紧绷的期待。
当第一个泛音从琴弦上跃起,他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音符顺着琴箱的弧度漫出去,撞在雕花的廊柱上,折回来时已经染上了木质的温润。
那是他的乐章第一次真正拥有重量,像带着体温的河流,漫过听众的耳廓,漫过二楼包厢里晃动的香槟杯,漫过后台堆放的花束——那些沾着晨露的白玫瑰,花瓣上还凝着昨夜未干的雨。
后台的镜子总在演出后蒙上一层水汽。他摘下松香斑驳的琴弓,看着镜中自己发红的眼眶。
掌声还在墙外起伏,像永不退潮的浪,有人把烫金的节目单塞进他手里,墨迹未干的签名栏里,已经有了几个潦草却热烈的名字。
他闻到空气中浮动的气息,是松香混着发胶的味道,是乐谱纸被指尖摩挲出的陈旧油墨香,是后台冰柜里飘出的柠檬汽水味——后来他才明白,那就是所谓的“才华的芬芳”,像初春的玉兰,在某个不经意的清晨突然开满枝头,连自己都来不及察觉。
三十岁那年的雨下了整整一个梅雨季。他把琴盒放在窗台,看着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在琴身的漆面上映出细碎的水纹。
最近的排练总有些滞涩,指尖触到E弦时会莫名发颤,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绊住。
上次演出结束后,有人在散场时议论“少了点灵气”,声音很轻,却像细针落在绸缎上,留下细小的孔洞。
他开始在深夜翻开旧乐谱,泛黄的纸页上有年轻时用红笔标注的强弱记号,笔尖划过的力度还透着莽撞的自信。
可当琴弓再次扬起,那些熟悉的旋律却像生了锈的齿轮,怎么也转不顺畅。
音乐厅的灯光渐渐暗了。
最后一场演出的票只卖出三成,空荡的座位像被挖去的牙齿,露着森然的白。
他站在舞台中央,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盖过了琴弦的震动。
某个高音滑出时微微走了调,台下传来几声模糊的咳嗽,像石子投进结冰的湖面。
谢幕时他弯腰鞠躬,视线扫过前排稀疏的人影,忽然发现那些曾经发亮的眼睛,此刻都蒙着一层灰。
琴盒后来被锁进了储藏室。
角落的蜘蛛在弦轴上结了网,松香块风干得像块褐色的石头。
他偶尔会在深夜走进去,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那把琴,琴颈上刻着的小字已经模糊,是当年制琴师的签名,也是他曾经刻在心里的誓言。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那个属于松香与玫瑰的夏天,像被揉皱的乐谱,再也铺展不平。
上个月整理旧物时,翻出一盘磨损的磁带。放进积灰的录音机里,滋滋的杂音后,突然涌出熟悉的旋律——是二十五岁那场演出的录音。
他坐在地板上听了很久,听见年轻的琴弓在弦上跳跃,听见台下抑制不住的惊叹,听见自己在乐章间隙的呼吸,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促与炽热。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敲打着玻璃,像某个被遗忘的节拍。
他想起那天在金色大厅,谢幕时转身的瞬间,看见后台的镜子里,自己的眼睛亮得像被点燃的星
。而此刻,储藏室的门虚掩着,月光从门缝里溜进来,落在蒙尘的琴盒上,像一滩冰冷的泪。
乐章早已停了,可那些曾经被它推上云端的重量,正在慢慢沉下来,沉进骨头缝里,沉进每个失眠的雨夜。
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漏了拍的鼓点,在空荡的房间里,一声,又一声。